這是一個深植於香港產業結構與時代變遷的嚴肅議題。香港曾以「東方之珠」的工業實力聞名,但為何在這一波由 DJI(大疆)、張雪機車、Bambu Lab(拓竹) 及 Insta360 領軍的硬科技與品牌浪潮中缺席?
以下是從產業環境、經濟結構及社會心態角度的深度分析:一、 產業空洞化:失去「動手做」的土壤
香港在 70-80 年代擁有強大的輕工業基礎,但隨著 90 年代生產線全面北移,香港迅速轉向服務業與金融業。
- 斷層的產業鏈:DJI 的汪滔、Bambu Lab 的創始團隊,雖然多數與香港高校(如港科大)有深厚淵源,但他們深知研發需要緊貼供應鏈。深圳、東莞具備「一小時零件圈」,而香港已失去了打樣、開模、小規模試產的物理空間。
- 工程師文化的流失:當最優秀的學生流向醫科、法律與金融,工程學在香港社會的地位長期被邊緣化,導致缺乏像張雪那樣「痴迷於機械」的本土草根創業群體。
二、 資本的逐利天性:地產與金融的擠壓
香港的資本市場極度發達,但對「硬科技」極不友好。
- 回報周期矛盾:硬體創業(如張雪機車的引擎研發或 Insta360 的影像算法)需要漫長的燒錢期與高風險。香港資本習慣於地產、零售或金融產品的快速套現,對於需要 5-10 年才能見到成果的實業缺乏耐心。
- 租金成本窒礙:高昂的辦公與倉儲成本,讓初創企業在尚未盈利前就面臨沉重的生存壓力,逼使人才與企業向成本更低、配套更全的鄰近城市遷移。
三、 缺乏「內銷市場」的練兵場
上述成功品牌都有一個共同特點:先在巨大的中國內需市場完成「產品迭代」。
- 張雪機車能崛起,是因為中國有數以千萬計的機車愛好者作為底層數據支撐;DJI 早期也受惠於國內農業與影視工業的廣泛應用。
- 香港市場過於細分且體量狹小,本土品牌若無法第一天就走向國際,很難在本地撐過研發的高昂成本。
四、 身份與思維的「轉身」困境
香港人曾引以為傲的是「買辦文化」與「中轉職能」——利用資訊差賺取貿易利潤。
- 從「買賣」到「創造」:創造一個品牌(Brand Building)需要極強的技術自信與文化輸出能力。當香港人習慣了代理外國名牌、經營服務業時,對於從零開始定義一款「改變世界的硬體」缺乏動力與想像力。
- 研發與產學脫節:香港的高校科研實力極強(DJI 便是港科大的實驗室產物),但在過去二十年,香港政府與商界未能成功建立將科研成果轉化為本地產業的機制,最終導致「香港研發、深圳孵化、東莞製造、全球銷售」的模式,利潤與產業鏈留在外地。
結語
DJI 與 Insta360 等品牌的成功,實際上是「香港學術研發 + 內地完整工業鏈」的混血成果。香港人並非失去了創造力,而是失去了支撐創造力落地的「土壤」。當金融與地產拿走了社會大部分的資源與關注度,像張雪這樣「為了一台機車傾家蕩產」的狂人,在香港的社會價值體系中,往往會被視為「不切實際」。
這份遺憾,或許正是香港在下一個科技時代需要重新思考的產業定位議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