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現代國家基於對自己文化的認知、國家在世界中的定位、領土的範圍邊界,以及風土民情等等,制定憲法。這是一群人對於自己的認知與認同,並且約定好我們是一個共同體,共同遵守憲法與法律,共同創造一個群體的生活,實現國家的主體性。
那回到一個人呢?如果一個人的身心也是一個王國,王國的領土就是身體,那身心的邊界在哪裡?以及適合這個王國的憲法與法律又該如何制定?如何實現一個人的主體性?上述制憲的概念在我內觀時浮現。我在內觀的過程中,看見自己總是在強迫自己的身心,承受過度的壓力,頭腦企圖掌控身體與一切,造成身心的緊張。於是我開始思考這個生命體的基本法應該是什麼。慢慢產生制定王國憲法的靈感。
一個王國最重要的是有「王在位」的主體意識。民主國家的「王」是全體公民的意志,以獲得最大共識來進行治理。而個人的「王」則是「我」。但這個「我」裡面其實有很多意識,以及身心的種種需求。實踐主體性,不是「只要我喜歡,有什麼不可以」的那種淺薄自我。而是認知到自己是完整個體,並且內在含有豐富的意念與需求,在自己之內實現民主的溝通與治理過程。
一個有主體意識的個人會為自己人生的境遇與自己的需求和渴望負起責任。他會積極地創造適合自己的生活,而非成為命運的受害者。他唯一要負責的對象是自己的身心,而非基於外在他人的期待與需要。一個有主體意識的人很難被外在環境改變其意志。一旦他清楚自己要的是什麼,他會使所有外在環境都成為他的養分與資源,達成他自身的目標。主權在我,這是一個王國的核心精神。
當有主權意識了之後,國王該如何治理王國?此時需要的是制定憲法。憲法是一個國家的根本大法。所有其他的法律規範,都不能逾越憲法,是優先於所有法律的根本法則。我在內觀期間最重要的體認就是,不應該由頭腦命令身心要做什麼,如此一來很常出現強迫、壓迫身心的緊張。就算達到目標,身心也都出狀況了,而那樣的目標也往往是表面上的達標,是由犧牲身心而來的結果,後續這些犧牲會成為生命的反撲力量。
我體認到頭腦過於強勢的過失,因此我國的第一條基本法是「身心即主權」。也就是說,頭腦應該為身心而服務,而非由頭腦的想法主導與命令。由頭腦主導生命,往往會造成身心障礙,產生各種精神官能症與各種身心疾病。例如,用「應該」來強迫自己的身心去做任何當下不想做、沒有動力做的事情。一次、兩次「應該」,或許身心願意配合,但如果長期以此模式生活,我的經驗是,會在某一天遇到身心的臨界點。身心再也不願配合,並且再也無法被驅使,想動也動不了。
我剛搬回家的時候,開始參與每天的晨間太極拳練習。練習太極拳,是對身心都很好的事情。然而,或許是我的身心再也無法去配合團體的節奏,無法再「向外學習」與吃進去任何來自外在的教導,總之,大約持續一年左右,我的心就罷工了。我即使告訴自己練習太極拳很好、跟著團體練習很好,我的身體就是抗拒。要完全順著身心,才不會感受到阻力。身心想要休息,頭腦想推也推不動。
傾聽來自身心的訊息,頭腦是服務身心的執行者、策劃者而非主導者。我過往習慣壓抑身心的感受,不太願意信任自己的想法與感受,這導致我慢慢與身心失聯,頭腦因此佔上風。當我現在重新要找回與身心的連結,我主要透過書寫,讓這些想法不需要再隱藏,可以安全地表達出來。其次是學習傾聽「薦骨回應」,特別是感覺猶豫、不太確定時,「嗯...」的意思就是「No」。以前在猶豫不確定時,會因為「禮貌」、「責任感」等等,勉強自己答應對方,攬上了自己並不是真的想做的事情,後續常常會沒有力氣完成,有時候甚至違背承諾。
再來就是要學習整合內在自我的所有需求。內在自我有各種聲音和需求。以打太極拳為例,即使我順著身心不去團體晨練,但如果就此不運動、不練習,身心的問題會更加凝滯打結。我當時真正的問題是我無法再吸收來自外在的教導,身心不願配合他人的節奏。這不代表我無法再練習。因此,我開始單獨一個人練習,順應身心的內在節律,用當下需要的速度練習,以及,傾聽身心當下的感受,時刻與身心同在。學習同時滿足自我的所有需求,找到一條創新的道路。
我國憲法第二條基本法:「治理風格輕鬆、優雅、省力。」凡事符合大自然與生命節律的,往往是輕鬆、優雅、省力的。當我必須很用力、用很強的意志力克服身心的不舒服時,其實已經在強迫身心了。當必須費力來完成一件事情,往往也代表用錯了力,缺乏力量的協調與整合。在身心學中,有一派身心技巧對此有更多的理解。費登奎斯技巧特別關注身體如何動作。在某些費力的動作模式中,如果意志力與目標性過強,會導致觀察的視野變得狹窄,連帶影響動作的表達也變得單一。目標性太強,身體的肌肉用力方式變得集中在某些大肌肉上面,就會忽略掉小肌肉的存在,缺乏整體肌肉的協調和整合。身體部分過於用力緊繃,部分卻睡著了,這就會容易造成張力失衡,更有甚者拉傷。
一個好的動作,必然是輕鬆、優雅、省力,同樣的,一個好的身心王國治理風格,也是輕鬆、優雅、省力。如果過度執著於目標,造成視野狹窄,就會忽略掉生命中其他未發展出來的力量,以及能量的運作與平衡。以我自己的經驗為例。我過去生活十分專注在教學上,經常希望教學事業能夠發展起來,卻忽略掉身心的其他需求與能量的平衡運用。這才導致後期在教學上開始產生倦怠感,漸漸排斥教學活動,感覺自己教學的熱情已燃燒殆盡,欲振乏力。這就是目標過於集中,忽視身心與生活的平衡,才導致的身心現象。如今我以輕鬆、優雅、省力作爲生活治理的風格,學習傾聽身心,找到生命四個向度的能量流動,用充滿彈性與均衡的態度來面對生活,也漸漸恢復教學本身帶給我的輕鬆與喜悅。
我國憲法第三條基本法:「邊界法則:我不接受任何暴力或滲透性的語言與能量。」凡事帶有下列特質者,禁止入境:會羞辱他人、喜歡跟他人比較、效率至上、標準化評價每個人、用命令式、絕對性的語言與能量、裝神弄鬼,常說感應等無法驗證的事情、未經邀請的建議、指導、療癒等等。對於以上特質者,將會逐出我的朋友圈,禁止進入我的生命王國。他們可以成為我的學生或部分合作對象,但絕對不會是我的朋友。我不想再被壓制、強迫,也不想要再被假裝為善意的關心操弄。而我的做法就是「不開門」。我不會對抗,而是直接「不開門」。
健康的關係奠基在水平的關係。如果有上對下,往往會產生一方壓制另一方的不對稱現象。在社會企業與公家單位中,甚至小到學校班級與家庭內部,常常是強勢的一方壓制弱勢的一方。這個其實也反映了我們內在的失衡現象。在關係中,可以有角色和分工,但不存在人格高低。人人皆為平等,都需要被尊重,需求也值得被傾聽。一旦有一方忽視他人感受,常常會造成關係緊張。即使當事人認為「我是為你好」,或是用道德曉以大義,卻會無形間產生壓迫。
我在內觀中心最後圓滿日當廚房清潔組長的經驗讓我體悟到「帶領不等於壓制,清楚不等於命令」。以前我常常埋頭苦幹,認爲這樣就叫做認真工作,常常非常緊張。這一次,我選擇以輕鬆、優雅、省力的態度,平等對待組員與我自己。我分配給所有人工作任務,而我自己是機動組,不將自己劃入某個組別,讓自己空出來,用更高的視角來帶領每個人。我仔細講解每個工作的範圍、工作項目,設定基本的目標與原則,讓他們清楚應該如何觀察環境與達成需求。在一些組員無法做決定的地方承擔決策的角色,讓事情可以順暢運行。觀察組員需要什麼,為他們尋找適當的工具與資源。信任他們的能力,帶他們回到自身的感覺,讓他們決定自己打掃的方法與乾淨的程度。在不同組別間,擔任協調的角色,讓工作的銜接順暢。在快完成清潔任務時,有個組員跑過來對我說:「跟你一起工作,感覺事情都變得很輕鬆、很簡單,完全不需要擔心。」我聽了十分感動。這是我第一次收到這樣的回饋,印象非常深刻。
由上述內觀經驗我知道,過往在家庭、學校、工作的情境中,我往往是壓迫自己,也接受他人壓迫的狀態。難怪我常常覺得緊張,壓力非常大,很無助、也常常無所適從。而當我以水平的關係與他人相處時,反而一切都變得輕鬆、省力、順暢。事情變得容易了。每個人也都非常愉快與輕鬆地完成任務,成果更加圓滿。我可以用水平的關係與他人相處,為何我要允許那些內在不是水平的人進到我的生活中,對我造成壓迫呢?這就是我的王國邊界,我有權力將異類驅離我的生活,守護我的王國的和諧與寧靜。
這三條王國憲法,並不是用來管理人生的系統,而是用來保護生命流動、主權與創造力的結構。制定憲法,是為了維護生命主權實踐,恢復身而為人的尊嚴,守護自己的生命能量,創造自己渴望的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