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看了我日前的帖文,似乎有所感觸。他辭掉工作已經兩年了,依靠微薄存款的支撐,仍要投入專職小說寫作。第一年,成果還算不錯,得出了十萬餘字,便開始探詢出版社出版的意願。可惜,投了五家出版社,皆石沉大海,這給他不小的打擊。更直白地說,他多年來累積的文學自信就這樣轟然倒塌了。那一天,K突然來訪手上拎著一瓶大吟釀,正說明這個打擊的餘波。
必須指出,我時刻提醒自己避免好為人師的毛病。因此,對於不熟悉和沒親近往來的文學同道,我通常只靜聽而不說意見。長年以來,我得出一個苦澀的經驗,如果我直說感言,多半不是對方想要聽的,更多是嚴重背離了他們期待的答覆。K知道我的行事風格,所以,當他向我提出這個心理糾結的同時,他早已在心裡戴上了盔甲。意思是說,您儘管真實地砲轟吧,我已做好了準備。太好了!我想既然這份「切結書」, 是他在清醒意志下簽署的,那我就無需客氣不留情面了。
據我所知,K是個知性多於感性的寫手,可惜他不擅長編說故事,連一個有趣的故事都寫不出來。而這樣的寫作者要投入小說寫作,必然是以枯燥無趣開始,以索然無味為結局。他略顯激動地說:這樣他的文學生涯豈不結束了?當然,不是。寫不出精采的小說,可以向知性隨筆的領域發展,如放下城市精英的身分,轉向從事農業的自耕農,專業而專注。以日本作家小川洋子為例,她寫出多部好口碑的小說,近期又寫出(挑戰)知性隨筆《我們美麗的身體》就是佳例之一。我認為這種體裁寫法與K的稟性甚為契合,他往這方面鑽研(挖掘),將來一定成果豐碩。
「你還藏著什麼獨門祕笈?」K趁著上升的酒意,半調侃地問。
「我是絕世祕笈反對者,所讀所寫的全是公開出版的資料。重點在於,知識的倫理,必須流動與利他。」
「除此之外,真的沒有其他絕招?」
「沒有,沒有。」
「那你憑靠什麼資料(祕方)撰寫知性隨筆和散文?」
「說來你不信,一般讀者不想碰觸的嚴肅的政治思想史,對我反而是寫作靈感的來源之一。它是我思想寫作的文本與起點。每次讀到台灣政治思想史和相關研究,我總能湧生出許多想法(啟發),將那些殘酷的歷史事實予以轉化,寫成帶有反思歷史特質的隨筆(散文),或寫成有趣且富有深度的政治(中短篇)小說。我甚至由此得出了一種自信:凡讀過我的知性隨筆(或小說)的讀者,都能清晰地重返台灣歷史與社會史的現場。至於,將來它能否暢銷就毋需擔心了。」
「真有這麼神奇嗎?」
「有的。我認為善意與同理心解讀政治思想史自然而然就能得出這種感悟。與其事大主義(趨炎附勢)看待寫作與出版暢銷與否的問題,不如捫心自問,它到底是嘔心瀝血之作,亦或投其所好的文化商品。」
延伸閱讀:
陳翠蓮《重探戰後臺灣政治史:美國、國民黨政府與臺灣社會的三方角力》,(春山出版,2023)
吳叡人《最後的天空:臺灣政治思想史研究》(春山出版,202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