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再做了一場白日夢｜謝其軒個展》：盈盈水光的過度地

《Good morning! And in case I don’t see you, good afternoon, good evening, and good night.》

我似乎對福利社這個空間裡發生的展覽情有獨鍾，這個空間在高架橋旁的地下室，小而精緻，藝術家們來來去去，將每個角落打點成自己期望的樣子。或許是因為它的小，使這些展覽那麼動人。此次謝其軒的個展也不是例外。

從先前在良室的聯展、北美獎的作品到現在福利社的個展，可以看出謝其軒的手法不斷精進，而他的創作脈絡也始終延續。我相當佩服他每次限地製作中流露出的毅力。

整個展覽可以分為兩大主題：水與光（或說是黑暗，但這兩者本就互為相生），我知道他的論述中著重的是「動作」，可我總是會先將焦點放在物質本身，而這些動作衍生出的結果就是實際的水、水聲、水管、墨、幾乎全黑的展間，因此我偏好以物質作為出發點，這些實體最終其實也導向展覽標題的「白日夢」，更作為一種狀態的比喻，這個展覽的確達到了一種過度的（liminal）情景，不禁令我想起同時間在台北市立美術館展出的《無垠之森》，裡頭有許多作品可以跟這個展覽互相對話。

｜光／暗

在論述裡，讀到謝其軒試圖翻轉白盒子裡的空間，但實際上，他卻將展間佈置成了巨型黑盒子。走進《＿＿＿＿》這件作品時，似曾相識之感重重襲來，以一種幾乎令人錯愕的淡然和細膩。作品佈置成「ㄇ」字形，想必也是因福利社本身的場地限制，裡頭只有步道上幾盞燈微弱地指引方向，其餘皆是一片吞噬聲響的黑。這一區域沒有聲音輔助，視覺變得異常神經質，努力捕捉不存在的線索。

行走的過程本身使人忐忑，卻又近乎迷失地在水面尋找自己的倒影。不鏽鋼板在某些角度會反射出牆壁另一頭的光線，但轉個頭又失去蹤影，待在這件作品裡的空間被壓縮，可又錯覺其實是膨脹了，步道恍若永遠走不到盡頭。很準確地呈現出「白日夢」那種清醒卻又沈睡的矛盾。

投射到牆上的水光是一個意外之喜，或許是經過巧妙的安排才製造出，但乍看之下仍像出乎意料的成果，除了這件作品之外，因展覽中使用了許多不鏽鋼材質，所以許多牆角、地面、天花板，都能看到反射出的光線，不鏽鋼這個材質倏地成為媒介，傳輸光線，從展燈到金屬表面再到地上，使觀眾的眼睛不自覺追尋這些光斑。

《＿＿＿＿》幾乎代表了整個展覽全部的暗，其他作品，譬如說《Good morning! And in case I don’t see you, good afternoon, good evening, and good night.》則是玩轉光和幻象。這個展間不能進入，觀眾以固定的角度看著磚頭地板和樓梯，樓梯的不鏽鋼反射出無數條放射狀的光和影，視線順著往下，「地板」倒映出的光線竟微微顫動著，定睛一看，才發現整個展間的基底都由水組成。

在最脆弱和變化無常的水面，營造出堅固不催的錯覺，使觀眾信以為真，差點要把腳放進那一汪水中，走向通往高處的樓梯。作品中的光線運用得恰當，才能營造出這種場景。而水中的樓梯本身就具有濃厚的夢境色彩，這個畫面就已經令人幻覺自己置身於清醒夢之中。

這兩件作品都像早上起床後，眼睛半闔半開，第一道無禮光線折磨眼球的瞬間。打擾夢的總是光線：母親推開房門漏進的電燈光、窗簾縫隙投下的陽光、遮光不好的清晨早早地醒來，或許是因為深知這件事，展覽中的光顯得相當收斂，可卻又精緻，在場地允許範圍內操作出朦朧的曖昧感，像不願醒來的白日夢。

｜水

如同謝其軒的其他作品一樣，此次個展中「水」是很大的一個元素。不論在怎樣的空間，他都有辦法築起一道牆，將展間變成泳池。北美獎時，真正的水是缺席的，但在這次個展中又再度回到舞台上 — — 且可以說是以一種相當傲慢的姿態佔據了整個展覽。這次不只有水，也有墨，在昏暗的燈光底下幾乎看不出這兩者的區別，黑暗被渲染得愈發深沉。

除了直接把水放入作品中的的《＿＿＿＿》和《Good morning! And in case I don’t see you, good afternoon, good evening, and good night.》這兩件作品之外，《什麼都沒發生》、《0》和《6/24 4:01 pm》也圍繞著水而構築。

《什麼都沒發生》的不鏽鋼板上頭有緩緩變動的日出景致，下方金屬材質上印有一名泳者跳水的過程，拆分為五個部分，最後一個跳入水中的靜態畫面單獨放在另一面牆上，若只看那件，的確會認為「無事發生」，但照著順序看下來卻又清楚意識到泳者的缺席。太陽從雲層裡冒出頭來、人類落入水（海）中，呈現垂直的對比，出現與消失。

《0》是一個限地製作的木作，底下的木頭挖了洞，有個水管懸在上方；《6/24 4:01 pm》在木作的另一端，木板上有個排水孔，似乎從裡頭傳出水流聲，上頭有張小尺幅的照片，拍攝近似土石沖刷後的土地，兩旁的草叢一字排開，鏡頭往上，天空陰鬱。儘管這是兩件分開的作品，我卻在腦中補全了不存在的管線構造，將這兩個孔洞連結起來。恍惚間似乎看到水從《0》的水管中流出，轉而在排水孔處發出聲響。

水和不鏽鋼的倒影是營造這些如夢似幻氣氛的一大功臣。水可以像《＿＿＿＿》那樣晦暗地吸納所有光線，偶爾盪出的折射光轉瞬即逝；水可以像《Good morning! And in case I don’t see you, good afternoon, good evening, and good night.》製造出顛倒世界，幻夢間的虛像都在此處得到實現。

水、不鏽鋼和光都是這個展覽中相當搶眼的元素，並且構成了整個展的氣氛、想像、似是而非的過度感，假以時日可以再寫一篇和《無垠之森》的展覽對比，若將村上春樹《海邊的卡夫卡》中的「limbo」概念挪到這個展覽中討論的話，能夠抽離原先虛浮於空中的無措感，轉而對生命、存在和本質進行探討，可惜目前對物質的執念太深，我也只能在這裡停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