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命毒師（Breaking Bad）：自我欺騙與毀滅來自內在匱乏

—注意！本篇含有大量劇透！務必先看劇再閱讀—

最近終於看完《絕命毒師》（Breaking Bad）共五季 62 集，以及延續電影《續命之徒》（El Camino）。這部 2008 至 2013 年的影劇，曾獲眾多獎項，被點評為「最偉大的電視劇」之一，雖然距離完結已經十年過去，但現在觀看能一口氣欣賞全集，還能享受 4K 畫質，十分過癮！整整五季的劇情非常縝密，高潮迭起又環環相扣，衝擊力道更是一季比一季強勁，各個演員的演技都非常不得了，有時實在演到會讓人嚇出冷汗、緊張得要命，看劇的心情相當複雜，有些晚上想趕緊再多看一集，有些晚上則是太過衝擊而需要提早休息。

還記得九月底剛開始第一季，就被「化學老師 X 癌症 X 過去的學生 X 製毒」的設定驚豔。當時與一位會看美劇的朋友聊到，沒想到友人回應他只看了第一季，因為這齣劇裡的角色都太瘋，超乎自己能理解的程度，很難找到投射和連結，所以沒有繼續看下去。相對的，我發覺自己反而滿享受這種「無法真正同理，但會試圖去理解一個新世界」的過程——看著一個遠在美國新墨西哥州的五十歲男人，開始接觸毒品上游的禁忌世界，遇到越來越多只會越來越瘋的毒販與犯罪者——顯然這一切是我極可能一輩子都不會接觸到的人事物，因此彷彿遊走在真實與異世界之間，更想知道導演會讓這個故事如何完結？主角最終會變成什麼樣子？

當然，作為一齣犯罪劇，主角不斷越過道德界線，無視正義、法治與原則，我想絕對不是每個人都能接受，更別說喜歡了，裡頭許多角色也都展露過令人討厭的行為。可是很有趣吧，儘管如此，此劇仍大受好評。我認為正因為這些角色有如此醜陋、掙扎、不坦率或充滿惡意的一面，顯得格外立體與真實，才吸引人們想見證他們的變化。

我也很佩服導演與演員拿捏得恰到好處，一方面將人們偶見的小惡放大數倍表現出來，令人震撼但難以同理或認同；另一方面仍提供適當的線索讓觀眾能在認知上推論這些角色怎麼想。於是當觀眾隨劇情吶喊「他怎麼會這樣做」，或是對角色的行為瞠目結舌時，竟也能同時理解在這個故事構築的脈絡中是成立的，甚至是避免不了的。不藉由多餘的解釋來達成，而是讓每齣戲就是那麼像那個角色會做的事。

為了自我滿足而自我欺騙、走入地獄的 Walter White

根據導演 Vince Gilligan 的說法，劇名 "breaking bad" 的意思是 "to raise hell"。這個「地獄」或許來自命運將人推向深淵，又或者來自主人公選擇突破底線，自行打開地獄之門。一切壞只會更壞，慘只會更慘。而 Bryan Cranston 完美演繹了把自己與身邊的人逐步帶入地獄深淵的主角 Walter White（Bryan Cranston 飾演）。

化學變化反應如果反應是漸進式，能量的變化就很微小，你甚至不會注意到變化正在發生；但如果反應發生得很快，平時無害的物質可以互相作用，產生莫大的能量爆發。

第一季第六集 Mr. White 上化學課這麼說明化學變化，而他自己的變化兩者兼具。

起初診斷罹患肺癌第三期，距離死亡那麼近，又面臨家庭的經濟困難，若接受治療醫療費更是鉅額開銷，聽到在緝毒署工作的妹夫談起冰毒實驗室，意外目擊自己以前的學生 Jesse 逃跑，Mr. White 才動了念頭，想運用化學專業製毒賺錢留給家人。第一次製毒就做出漂亮的結晶體，然後第一次經歷人身威脅，第一次為了自保而殺人，所有第一次都像是意外促成的反應，似乎是迫不得已的選擇，但其實這些反應，就已經讓我們看見 Mr. White 不僅能將「知識就是力量」轉化為實際攻擊，為了自身性命與避免事跡敗漏，就算有過猶豫和恐懼，仍能痛下殺手。原本無害的 Walter，逐漸與製毒世界的人事物相互作用出一場場驚人的毀滅。

我們也能注意到，第一季 Walter White 總是在行使暴力後找老婆求歡，並找出各種理由對家人扯謊，我認為這些都是自欺欺人的展現， Walter White 說服自己一切都是為了家人，更欺騙自己這麼做仍能應得家人對自己的尊敬與愛。

BBC 一篇談自我欺騙的文章談到，人們透過「自我欺騙」維護自身形象，尤其是社會地位受到威脅時，自我欺騙的傾向會增強。Walter White 在第一季就告訴家人，寧願不接受治療，因為不希望自己被記得的樣子是糟搞、狼狽、落魄的，然而感覺自己這輩子不曾真正擁有發言權和決定權的 Mr. White，恐怕早就覺得自己是個失敗者。擁有化學研究的才華，最終卻只是個中學化學老師，甚至要去洗車廠兼職。

整齣劇並未詳述共同創辦灰質（Gray Matter）公司的 Elliott 和 Gretchen 當年究竟與 Walter 發生什麼事，但觀眾能感受到 Walter 對於離開灰質耿耿於懷，並歸因於這兩位研究所同儕的背叛。於是一個認定自己事業失敗的中年男子，在家人與學生面前總是灰頭土臉，自我價值感十分低落，又因為內在的痛苦而無法承認這一切都是自己造成的，向外歸因帶來的情緒就是憤怒與恨意，然而非常重視自己在家人面前形象的 Mr. White 無從宣洩這些情緒，直到開始製毒。

Walter 發現自己的化學專業能讓自己成為毒品界的 Super star，精良製作的產品純度無人能出其右，這讓他嘗到這輩子還不曾享受的成就感與價值感，所以他自此離不開製毒。整整五季，劇中兩年的時間，Walter 不知道說了幾次「這是最後一次」，想要洗手不做，卻又一次次自己選擇回歸製毒。就算經歷了瘋八、杜可、從墨西哥殺來的杜可堂兄弟、葛斯，還有陶德擊殺無辜的路過孩童，賺了一輩子全家人都用不完的錢，Mr. White 仍未停止。直到最後一季，連 Jesse 都不再買單，問他究竟是為了錢，還是為了製毒？結果 Walter 說是為了建立自己的帝國。

同時，我們會經常看到 Mr. White 任由憤怒左右，不斷貶低辱罵自己過去的學生，也是製毒搭檔 Jesse Pinkman（Aaron Paul 飾演），他們之間的互動關係相當微妙，沒有 Jesse，Mr. White 無法開啟製毒之路。Jesse 更是第一個認可他的製毒才華，說那堪稱藝術的人。儘管 Mr. White 數次對 Jesse 飆罵，Jesse 總還是回去和他一起製毒，並且想做得像 Mr. White 一樣好。兩人相愛相殺的過程，很大程度建立在他們能從彼此身上獲得認同與歸屬感，那是人們都有的深層渴望，他們卻無法從家人或其他地方得到。

Walter White 對於在製毒世界裡得到的一切上癮，於是他必須掩埋罪惡感，強迫自己往好的一面想，假裝不知道家人得知真相時必將離他而去，將自己塑造成不惜為家人弄髒雙手的犯罪英雄。第一季剃髮後，Walter 直搗毒梟杜可的地盤，現場拋出雷汞引發爆炸，並說出自己的名號「海森堡」（Heisenberg），從此他就只依循自己的渴望和衝動，將聰明作為武器，走在自我毀滅的絃上，只有醉了或昏了才會褪去露出層層武裝底下的一絲歉疚，如第三季第十集「蒼蠅」對 Jesse 說出對 Jane 的事情感到非常抱歉，蒼蠅可能也暗喻 Walter 心底其實知道自己才是污染一切的那個人（第五季 Walter 腦羞成怒衝動槍殺 Mike 後也出現了蒼蠅）。

Walter 直到最後最後才對妻子 Skyler 承認這一切都是為了自己：

I did it for me. I liked it. I was good at it. And, I was really... I was alive.

Walter 的變化可謂極其自卑與內在匱乏反彈為極其自戀與自我膨脹，而他竟要如此才感到自己活著，不禁讓人感到非常、非常、非常悲哀。從這個角度來看，《絕命毒師》其實是一部談討內心空洞之人可能走向何種極端的警世之作啊。

精湛的攝影與實踐「契訶夫之槍」

《絕命毒師》長達五季，但同樣的導演與劇組讓整齣劇有極高的完整性，包含精湛的攝影、運鏡與剪接，好幾幕我都忍不住讚嘆那個鏡頭太棒了！不一定是美，而是攝影和鏡頭的選擇非常符合當下劇情和氛圍的需要，也讓整齣劇的節奏感隨鏡頭的運用有所變化。有時運用建築空間形成別有深意的構圖，有時帶入遼闊的沙漠與天空突顯場景，有時大膽地特寫人物的臉龐與眼神彰顯情緒，還有時藉由手持鏡頭塑造緊張臨場感，或是轉為物品看向人物的角度，彷彿東西砸向觀眾，張力十足！

同時，我也認為這是少數充分實踐「契訶夫之槍」法則的劇。契訶夫曾說：

如果你說第一幕中有把槍掛在牆上，那麼在第二幕或者第三幕中這把槍必須發射，不然就沒必要掛在那。

也就是說，所有鏡頭特別帶到的東西，都應該有其用意，我認為要做到這點非常不容易，因為這表示導演將每個分鏡和前後連貫都想得非常清楚，讓觀眾感覺幾乎沒有多餘的元素。

我印象最深的是第四季，當時 Walter 已經知道 Gus 要殺了他，自己留在家裡，待在後院深思時轉動桌上的手槍，前兩次槍口都停在指向自己，第三次則指向了旁邊的花盆，那時並不知道那代表什麼，直到 Jesse 說出他關心的小男孩中的毒來自「鈴蘭」這種花，Walter 家的那盆花再度出現在鏡頭中，並特寫出上面標示著「鈴蘭」。之後 Walter 也承認了是他派人去下毒，就是為了刺激 Jesse，要讓 Jesse 完全站在自己這邊。當下我真的被震撼，沒想到這個線索鋪墊得那麼不著痕跡，加上我原本以為 Walter 應該不至於對小孩下毒，導演的手法成功地讓我震驚於 Walter 竟然壞到這麼不擇手段。當然，還有捲成香菸的蓖麻毒素也是非常厲害的例子，從第二季運用到最後一季，原本黏在插座蓋內側只是一個藏匿的行為，最終則成為 Walter 能將威脅全部剷除的關鍵之一。

第二季多次出現在開頭的粉紅熊玩偶也頗為經典，直到第二季的最後一集才揭曉那來自撞毀的飛機，飛機失事源於控制台的指令錯誤，指令人員竟是 Jane 的父親，而 Jane 吸毒後被嘔吐物窒息死亡，當時 Walter 站在一旁選擇見死不救。（不過同樣是第二季，那首唱了好幾分鐘的海森堡之歌 "Negro y Azul" ，對我來說就顯得比較突兀一些。）

各個角色言行引發的感受都值得反思

看劇的同時，搜尋到不少過去的相關討論，我認為最特別的是，很多人會評論自己討厭劇中的哪個角色。例如我聽過有人討厭 Walter 的老婆 Skyler，認為她控制慾太強；或是討厭 Skyler 的妹妹 Marie，覺得她講話的方式讓人很煩；當然也有人討厭主角 Walter，因為他總是對身邊的人說些情緒勒索的話。這些角色之所以能引發觀眾的情緒，和其立體真實的演出有關，也因為導演讓觀眾的視角彷彿劇中角色身旁的親友，讓觀眾能夠不自覺帶入，才會引發那麼多討論。

而我認為，當這些對於角色言行的討論更深入到「為什麼」的層次，將能帶來更多反思與啟發，或許是我們自己的生命經驗讓我們特別討厭被控制、被決定，或是我們也正處在渴望得到尊重與認同的狀態，也可能我們對於擔心家人的生命安危感同身受，以及看到不知所措或搖擺不定的角色特別勾起我們的焦慮感。

很推薦大家在觀看《絕命毒師》時，覺察哪些角色的言行特別刺激自己的情緒波動，思考角色為什麼那麼說或那麼做的同時，也想想看自己的感受來自什麼，以及自己對這些角色的看法及觀點為何，那將會是很值得討論的話題，也是自我省思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