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RaidCall登入畫面
有在帶團的玩家都知道,出團時同時要操縱人物,又要打字,用魔獸鋼琴師來比喻絲毫不為過,因為真的十根指頭都要用上。
我是倉頡一分鐘能打90字的那種人,在這個世界裡是如魚得水。大概那時候的高端玩家,每個人都身懷這項絕技。有時戰況緊張,我還能從頻道裡的錯字猜出說話者用的是什麼輸入法,這種樂趣現在大概在遊戲世界裡已然絕跡了。因為語音溝通,自然是最快、最準確的方式。
因此,在打字的年代裡,語音是珍貴的。若願意給線上戰友手機號碼,那簡直就是打開了自家臥室的房門,邀請對方進來坐一會兒的交情。更遑論那些自稱絕對真金不怕火煉的女性玩家,在那個變聲軟體尚不流行的時代,若敢給誰自己的手機號碼,那絕對是件堪比「出櫃」的舉動。畢竟真的女性玩家,總是比想像中來得少。連我作為女性,都難以判斷私下傳照片給我的「好姐妹們」,到底是不是真的女生?畢竟,我在遊戲裡打滾這麼多年,真正聽過女網友的語音,兩隻手數得出來。我對聲音有種天生的迷戀。說「迷戀」也不太對,而更接近一種衡量對方的方式。最早,我曾給過一個自稱跟我大學同系的「學長」手機號碼,並在某次突然地震後接到了他的首次來電。
「妳還好嗎?妳家那裡有沒有很晃?」那是我第一次聽到自手機另一端,傳來遊戲世界的呼喚。
不得不說,聲音對我來說深具袪魅的效果。遊戲世界中的個人形象,再怎麼經營,個人聲線以及口吻措詞,總是能在逗點與句點之間,透露許多不為人知的訊息。書面語跟口語終究是不一樣的,這件事在遊戲世界裡也成立。
也不是我從一個人的語音裡,真能參透什麼樣的祕密。那種衡量,應該更偏古老部落式的,一群人在已知用火的年代裡,暮色下聚集在劈叭作響的篝火旁,輪番高聲地唱歌,或是低語著故事。而我就在空氣的振動中,讀取屬於我個人接收到的波形。也許生物學家會說一個人的聲線與生理構造相關,這種理論我也是聽過的,就在我小五時被一個老師說我的聲音很像我媽之時。但又不僅僅是那樣。純然的聲波中,沒有畫面的交流中,對方的音符如何一顆顆敲打在我胸膛的琴鍵上,以及他又是如何聆聽從我這裡傳遞過去的回音,並譜出怎樣的節拍,我大概就是在這種一來一回中,去重新勾勒一個人內心的形狀。
在沒有變聲軟體的修飾下,聲音更真實。你甚至可以知道他喜不喜歡下雨,以及那個時候的他會是歡欣鼓舞,抑或默默微笑的。但可能,魔獸世界裡都找了太專業的配音員,使得大多數的人都怯於在網友面前展露自己的聲線。又或是,這個世界對於聲音如此在意的,終究只有我一人。
後來,遊戲內建語音、RC紛紛出籠;為了副本進度,我也不得不開始用耳mic取代打字。我並非什麼聲音甜美的糖果系女孩,但靠著女性紅利,被拱過唱歌,「今天聲音聽起來不太一樣」亦曾成為團員討論話題,甚至有團員因為說我「講話聽起來蠻俏皮的」而惹怒女友,這種事也發生過。只是,大多時候,我仍然只像個對著電腦唱獨角戲的單機玩家。這個世界一如既往的安靜。
後來我在阿薩斯認識一群玩家,他們彼此間是現實朋友,散團後會一塊混一下競技場。我這個稀有牧師又被找去組隊。那是我第一次踩進「真實朋友一同征服遊戲」的次元。RC一開,四、五個人開始毫不客氣的尬聊,而且通篇台語——這是我最不能適應之處,因為本人台語爛到極點,很多時候我根本跟不上他們的節奏。
我只能繼續那個聲線遊戲:隨著尖銳的,總像機車騎士在山路過彎的語音,在漂亮的打滑之後拍手或訕笑,因為他要嘛背刺成功,要嘛潛行被敵人發現。而另一個總是慢一拍的、猶如沉降山風的語音響起時,我可以暫時忽略不管,因為那是聖騎士,他可以自己補自己,真不行時他還有聖盾。但當那個最克制說著國語的,卻忍不住跳腳般地冒出燒燙燙的台語時,我會假意聽不懂那是皮最厚的戰士在叫我補血,以表達我的抗議。
「你們為什麼老是講台語啊?」我對這幾個比我年紀小上幾歲的網友抱怨。
「因為我們是庄跤倯啊!」
「庄跤倯是什麼啦?」我聽著自己的聲音都不耐煩。
「就是鄉下人啦。」
在移居宜蘭十年,並完成博士學位的現在,我對於自己當初未能捕捉台語這顆流星,感到無限後悔。其實自稱「庄跤倯」跟「庄跤人」還是不一樣的,他們是真沒把我往外推。篝火就是這樣,你以為每個夜晚降臨時,它就會點燃。實則若沒有那些唱歌與說故事的人,篝火死了,就是死了。
我曾因聲線而愛過一個人,也是事實。在偌大的侘寂世界裡,能在篝火旁聽見準確敲擊我左心室的音符,並在某些小節不經意地落拍,下一小節又從容地趕上節奏,於我而言,那是比天音再遜色一些的,但卻絕對屬於人間的、真實的,為了讓我能伸手抓住的祝福。
「我很喜歡妳的聲音。也不知道為什麼,就⋯⋯聽著就很順。我喜歡妳的咬字。」
這種形容,像是一個人真心在讚美三角函數有多迷人。聽著聽著就讓人陷在數學題裡,解都解不開。
然而,我不是糖果系甜美女孩。在虛擬的世界裡,我仍忍不住以我的語言,劃開這些角色的面皮,以字句撥撩一成不變的人物模組下,那些肉做的心。你也可以說,我仗著女性紅利,在這個世界以言語撒潑、試探他人的底線,看看那些螢幕後面,有幾份我以為的偽裝,其實是真實。
有時我想,愛是願意睜著眼睛去溺水。那個每次能擊中我最核心情緒的發聲者,其實並不以他的肺腑承載任何真情。而我,他人耳裡有時俏皮、有時冷靜、有時尖銳的發言,像浪潮一樣捉摸不定又帶著後座力,大多數人只寧可遠遠地看,而不願以海蝕洞的鼓風聲來接應。
在虛擬世界裡,尋找聲音的共振效應,可能根本是徒勞的。又或者,我只是在靜靜地聽,聽這個世界裡,是否有誰因為我的聲音,而偏移了原有的軌道?就像玩家們日復一日的登入遊戲,從來無人攬鏡自照,而是想著跟誰一塊上哪兒去。
然而,那些數量有限的每個音源,都在山壁鐫刻下了或深或淺的凹壁。有些時候,我就是這樣,什麼也不做,只待在岸邊,獨自聽著回憶的潮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