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為《艾科納米魔法備忘錄》卷一連載。作品介紹請見此篇。
篝火的煙味在夜裡散得慢。
戰俘營的市場已經建立數天。 香菸成為貨幣,勞務成為交換,人群開始有秩序、有分工、有需求、有創意。看起來像一切都在往「更好」的方向走。
直到—— 黑市出現。
不是因為更壞的人出現, 而是因為——制度成熟了。
第一個異常,是最細微、小到沒人想注意的。
布洛克正在用兩根菸換一口濃湯。 他心情愉快,因為這是他第一次獨自談成的交易。
結果剛喝一口湯,行為怪異的老戰俘突然抓住他的手腕:
「喂……你給他的那根菸……」
布洛克:「嗯?那根抽起來很香啊……」
老戰俘眼皮一抖:
「後半段是草屑。你沒發現?」
布洛克整個愣住:「草……屑?」
老戰俘冷笑:「你以為是誰發明的?戰俘營裡有人在『修補菸』。」
於是布洛克第一次見到:
- 把抽過一半的菸掐掉
- 塞進乾草、樹葉、麒麟草
- 再用指尖溼氣把紙黏回去
遠看一模一樣。 近嗅還算可以。 但抽起來……味道跟壞掉的襪子差不多。
布洛克氣到耳朵都紅了:「他們怎麼可以這樣?這不是騙人嗎?!」
真人看了看那根壞菸,淡定推眼鏡。
「這代表香菸真的成為貨幣了。」
布洛克:「蛤???」
真人:「有貨幣,就會有偽幣。」
他拍了拍布洛克的肩:
「這不是道德,而是『誘因』。」
布洛克越聽越糊:「……誘因?」
「香菸太有價值,所以會有人想用假的換真的。」 真人輕聲說,「這不是壞人變多,是制度成熟後的自然反應。」
雷站在遠處,把這段對話全聽得清清楚楚。
他低頭,看著自己手裡那根被壓扁、卻仍被戰俘看成寶物的香菸。
心裡第一次浮現一句:
——市場不是乾淨的。 但它真實得可怕。
第二晚。
戰俘們睡得又冷又餓。
突然——咚咚咚 有人敲木柵欄。
布洛克警惕地抬起頭。 雷將耳朵貼向地面,捕捉聲音。 真人站起來,像是已經猜到誰來了。
果然—— 一名守衛的影子出現在柵欄縫隙裡。
守衛壓低聲音:「五根菸,換一塊肉乾。」
布洛克差點叫出聲:「他……他在偷賣肉?!」
守衛瞪他一眼:「你叫那麼大聲?想被我長官割舌頭?」
布洛克立刻憋住。
真人走上前,伸手把布洛克拉到後面:
「你是誰介紹來的?」
守衛愣了一下:
「……你們那些會做壞菸的朋友說……你這裡『市場乾淨』。」
布洛克:「市場……乾淨?」
真人:「你們守衛不讓戰俘自由買賣肉,對吧?」
守衛冷哼:「不然你們叛軍吃飽了造反嗎?」
真人:「所以你們才會偷賣肉。」
守衛的瞳孔震了一下。
真人淡淡笑著:
「制度越禁止,黑市越蓬勃。」
守衛突然覺得這個戰俘非常危險。 但同時也覺得他說的沒錯。
最後,守衛還是把肉遞進來,小聲說:
「……記得保密。」
布洛克整個目瞪口呆: 「真人……你怎麼知道他會來?」
真人拍了拍手:
「因為——」
「守衛也是人。」
雷在暗處聽見這句,整個人微微一顫。
這個男人,看穿人性的速度快得不對勁。
第三晚,戰俘營突然出現一種奇怪現象。
一群人把地上畫成兩邊:
- 一邊寫「收購」
- 一邊寫「販售」
他們收購新戰俘的物資(非常便宜)。 然後再去賣給老戰俘(非常貴)。
最誇張的是:
他們聲稱自己控制了「與守衛交易的路線」。
「要買肉?排我這邊。」 「想知道什麼時候配給?先付一根菸。」 「你昨天摔傷?一根菸,我給你情報。」 「新進戰俘?把身上東西交出來,不然你別想活到明天。」
這種行為讓整個市場瞬間扭曲。
布洛克氣得臉紅:「他們太壞了!這根本壟斷!」
雷也忍不住皺眉:「這會讓大家變成奴隸。」
真人卻沒有立即阻止。
他只是坐在營火旁,戴著眼鏡,靜靜看著那個壟斷者團體越做越大。
直到他們開始對布洛克下手:
「喂,大個子,你今天運氣不錯嘛,有人跟你交易?……從今天開始,你做什麼都要先給我們三根菸。」
布洛克握緊拳頭。
雷往前一步,準備抽刀。
就在這時—— 真人站起來了,語氣非常輕:
「別動。這是課本。」
布洛克:「……課本?」
真人看著那群壟斷者,眼神在火光下閃爍著一種冷靜到不可思議的亮度:
「壟斷不是罪惡。 有壟斷,才會知道什麼是壓迫。 有壓迫,市場才會調整。」
布洛克完全聽不懂:「什麼意思?」
真人伸手指向那群中間商:
「他們以為自己是贏家。」
再指向旁邊那些被剝削得連站都站不穩的戰俘:
「但市場不會扶持壞玩家。」
雷深深看著真人,不知道為什麼,心臟跳得很快。
像是知道下一秒會發生什麼。
果然—— 真人只講了一句話:
「等著看,人會自己反擊。」
隔天早上,就有戰俘跳出來,大吼:
「他們為什麼有那麼多菸?!」 「我辛苦工作,卻什麼都沒有!」 「這不公平!!」
仇富情緒像火,就此被點燃。
戰俘們開始私下議論:
「交易是不是不道德?」 「是不是應該禁止壟斷?」 「是不是該搶回來?」
所有人都在焦躁、憤怒、不安。
布洛克緊張得手足無措:「真人,我們該阻止嗎?」
真人緩緩推了推眼鏡:
「不用。」
「為什麼?」雷問。
真人低聲:
「市場天然平等。 但人性不等。」
「這些情緒必須發生。 因為這裡不是烏托邦—— 這裡是真實的社會縮影。」**
雷看著他,胸口莫名收緊。
原來…… 這才是這個男人心中的「現實」。
那晚,戰俘營吵吵鬧鬧。 有人哭,有人罵,有人懷疑交易制度是不是壞東西。
真人坐在角落,看著整個營地像一艘載著欲望和恐懼的船,在風雨中搖晃。
雷問他:
「你不會阻止他們?」
真人搖頭,輕聲說:
「要市場,就必須承認它的陰影。 要制度,就必須承受它的代價。」
火光映在他臉上。
他微笑:
「這世界不是非黑即白。 就連香菸…… 也會有假的。」
雷盯著他,突然覺得眼前的這個人,比黑市更危險——
因為他看到了所有混亂的底層邏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