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不著的店長
我以前租過一個社區,很安靜,也很好散步。那時最吸引我的不是環境,而是樓下開了一間很小的咖啡店。真的很小,四張桌子、一個吧台,其他什麼都沒有。店裡也沒有拿鐵、沒有花式飲料,只有單品咖啡。老闆說,他原本是賣豆子的,只是想讓買豆子的人有地方試喝,所以乾脆開成店面。
我會認識老闆,是因為那段時間我在輪大夜班。休假時整個時差亂掉,常常在該睡的時候睡不著,有時候看著看著才發現已經凌晨十二點了。奇怪的是,那個時間咖啡店還亮著。反正我也醒著,就下樓喝杯咖啡,久了自然就混熟了。
老闆是那種一看就知道長期睡不好的人。高高瘦瘦,皮膚曬得黝黑,動作不急不慢,像是在省力。他的精神狀態很奇怪,眼神有點散,但講話又很清楚,不像困,而是一種醒太久、連疲勞都磨成鈍感的狀態。
他說自己是長年失眠,什麼方法都試過,藥物、療法、冥想、偏方,該試的都試過了。有效一段時間就又無效。他一天大概睡四個小時,有睡就睡,沒睡就乾脆把店打開,看會不會遇到其他睡不著的人。
還真的有一群奇怪的夜貓子會在深夜出現。我只是其中一個,只是因為輪班讓日夜顛倒,生活很麻木。那段時間,上班、睡覺、醒來、再上班,其他時間不知道要幹嘛,所以我就乾脆往老闆的店跑。
老闆偶爾會講一些他早年的故事。他以前是跑船做中南美洲的貿易,海鮮、雜貨、什麼都跑。他真正的興趣是咖啡,跑船的時候只要一靠港,他就會往當地的咖啡店鑽,買豆子回台灣烘來玩。
他跟我提過一個影響他很深的朋友,一個長年定居宏都拉斯的台灣人。這個人個性跟老闆完全相反:講話大聲、笑聲更大,永遠穿著花到不行的古巴衫,嘴裡叼著雪茄,中文帶著奇怪的南美腔調。他專門做海鮮批發,甚至自己養殖龍蝦。老闆說,每次船靠港,那傢伙都會像衝浪一樣奔過來把他拖去喝咖啡。
他喝咖啡也很少見,一定要最濃最苦,喝到別人都受不了那種。喝著喝著,他會拍著老闆肩膀,用那種熱得像正午太陽的語氣說:
「你這個人啊,不做咖啡太浪費。哪天累了就開一間店,我一定會來喝。」
老闆那時候只是被吵到耳朵痛,沒放在心上。後來生意越做越大,他的失眠也越來越嚴重。睡不好、判斷錯、出錯、虧錢,他說那幾年幾乎什麼都被睡眠問題毀掉。也因為這樣,他很多原本很熟的朋友都慢慢消失了,有些人是因為他的情緒反覆,有些是因為他自己不想再麻煩人。真正讓他放不下的,其實就是那個宏都拉斯的朋友。
那傢伙還活著,只是多年沒回來。結了婚、有小孩,生意越做越大,整天在海邊、魚市場跟養殖場裡跑來跑去。老闆講到這裡的時候語氣很淡,但我聽得出來,他還是把那句話放在心裡——累了就開店。
後來他真的累了,也真的開店。只是那個人一直沒出現在店門口。
老闆睡眠最糟的那幾年,家人帶他跑遍各種療法。最極端的時候,他甚至開始出現幻聽跟幻覺。他說他當時覺得自己快被整個世界丟掉了。有一次,一個生意上的好友叫他去見個“老師”。他原本覺得八成又是被騙,但反正也沒什麼好失去,就去了。
那是一個藏在高樓層的道場,空得不像是有人會在裡面待的地方。沒有櫃台、沒有裝飾,只有窗戶跟木質地板。老師也很年輕,看不出來是做什麼的。兩個人就席地而坐,開始聊天。老師沒收他錢,也沒有給任何建議,只是聽他講。講家人、講生意、講後悔的事,也有時候什麼都不講,兩個人一起發呆。
他說,那段時間他沒什麼變好,但心裡好像鬆了一點。
有一天剛好下大雨,雷聲跟雨聲大得在室內都聽起來像在頭上炸開。他們什麼話也沒說,就坐著看雨。老闆說,他也不知道為什麼,就在那種聲響裡睡著了。那是他多年來第一次自然入睡,而且一睡就睡了大半天。
他醒來的時候外面還在下雨。老師只是笑了一下,對他說:
「有睡就好,沒睡也沒關係。」
老闆後來說,他那天才第一次明白——人生不是每件事都得靠自己撐著。能睡就睡,睡不著就算了。
他把那句話記到現在。
也許就是因為這樣,所以每到深夜十二點,我常看到那盞暗黃的燈又亮著。
老闆其實沒有想營造氣氛。店裡沒有音樂,只有安靜、咖啡萃取的聲音、跟偶爾電熱水壺沸騰的聲音。進去的時候不會覺得放鬆,是一種“人醒著但世界關燈了”的感覺。
也許,就是這樣的一間店,才會讓一堆不睡覺的人聚在一起吧。後來我還遇到鹹酥雞老闆、直播主、想考機師的中年人、鋼琴老師……他們不是每天都來,而是各自有自己的時間點。但那是後面的故事了,有機會再慢慢說。
這裡就先從這位睡不著的店長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