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薪五萬,囚禁三十年:你以為的安穩,只是社會為你打造的精緻牢籠
上個禮拜,參加了一場十年沒見的高中同學會。推開KTV包廂門的瞬間,熟悉的〈痴心絕對〉前奏剛好響起,畫面有點滑稽,彷彿我們從未長大。
但我們終究是長大了。
酒過三巡,話題從誰又買了哪支飆股,聊到誰家的小孩準備上私立小學。在內湖租屋、任職於某行銷公司的林小姐,是大家公認的「人生勝利組」。國立大學畢業,進了知名企業,薪水穩定成長,在IG上曬著偶爾的國外旅遊和精緻的下午茶。她笑著應付大家的恭維,卻在一次去洗手間的路上,拉住我,眼神是在場數十人從未見過的疲憊與空洞。
「欸,妳說,我是不是很沒用?」她低聲問,聲音小到幾乎被走廊上另一間包廂傳來的五月天蓋過。 「我每天通勤一個半小時,處理那些狗屁倒灶的專案,應付那些比AI還沒人性的主管。我做這一切,就是為了存錢,為了有一天能在台北買一間廁所大小的房子,為了讓我媽能在親戚面前抬頭挺胸。」 她深吸一口氣,眼眶泛紅。 「但我昨天加班到半夜十二點,一個人走在南京東路上,看著空無一人的捷運站,我突然問自己:『這真的是我要的嗎?』我完全想不起來,我人生中到底哪一個決定,是真正為我自己做的。」
那一刻,我好像看到了無數個被困在「穩定人生」劇本裡的台灣上班族縮影。他們勤奮、聰明、善良,卻活得像一顆被設定好軌跡的撞球,從教育體制、家庭期望,一路被精準地推進社會設定好的洞口,從未質疑過,這場球局的規則,究竟是誰訂的?

🟢 第一層劇本:溫柔的綁架——「算了,大家都這樣」的集體麻醉
你的人生,是從哪一個「算了」開始走偏的?
回想一下,大學選科系時,你想念的是哲學,但爸媽說「那個沒飯吃」,建議你選商管。你掙扎了一下,最後想著「算了,他們也是為我好」,於是你填了國企。
畢業找工作時,你想去新創公司闖蕩,但身邊的朋友都擠破頭想進大企業或考公務員。你看著台積電和中華電信的招募說明會,心想「算了,穩定一點比較有保障」,於是你投了履歷。
工作兩年,你發現自己對日復一日的報表和會議感到窒息,想利用下班時間去學木工或花藝。但加班回到家都九點了,你癱在沙發上滑著手機,安慰自己「算了,上班這麼累,休息一下就好」,於是那個夢想就被擱置在購物車裡,直到課程過期。
這些看似無關緊要的「算了」,其實是你一次次交出人生主導權的投降書。
心理學上有個概念叫做「習得性無助」(Learned Helplessness),指的正是當一個人反覆經歷挫敗後,會覺得自己對任何事都無能為力,從而放棄嘗試。而台灣社會的精妙之處在於,它甚至不需要讓你經歷真正的「挫敗」,而是用一種「為你好」的集體意識,讓你主動放棄嘗試。
信義區某科技廠的陳經理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例子。他今年42歲,年薪近兩百萬,有妻有子,在板橋有一間繳了十年房貸的公寓。從任何角度看,他都是社會定義下的成功人士。
但他私下跟我說,他每晚都失眠。他恨透了自己的人生。
「我從小就是那種『乖孩子』,」他說,「一路從建中念到台大電機,進了現在的公司。我每一步都走在父母和社會鋪好的紅毯上。我甚至沒想過自己喜不喜歡寫程式,只知道這是『有前途』的選擇。」
他說,他真正喜歡的是歷史和地理。他最大的夢想,是當一個背包客,去探訪那些古文明的遺跡。但這個夢想,在他高中選擇理組的那一刻,就已經被他親手埋葬。
「最可怕的是什麼你知道嗎?」他苦笑著,「最可怕的是,我甚至不知道該怪誰。怪我爸媽嗎?他們只是希望我生活無虞。怪這個社會嗎?它給了我安穩富足的生活。我好像只能怪自己,當年為什麼沒有勇敢一點,為什麼那麼輕易就說了『算了』。」
陳經理的困境,是這個島嶼上無數中產階級的共同焦慮。我們被一個巨大、溫柔卻不容置喙的劇本綁架了。這個劇本的名字,叫做「安穩」。為了這個看似美好的目標,我們心甘情願地讓渡了選擇的權利,用日復一日的麻木,換取一個不會犯錯,卻也了無生趣的人生。
🟢 第二層劇本:被偷走的渴望——社會期待如何為你訂製「成功樣板」
當你開始對現狀感到一絲不對勁時,第二層更隱形的劇本就啟動了。它透過媒體、社群網路、同儕壓力,不斷對你進行價值觀的「校準回歸」,確保你不會偏離主航道太遠。
這個劇本的核心,是為你建立一個極其單一,卻又看似觸手可及的「成功樣板」:30歲前年薪百萬,35歲前在新北買房,40歲前開進口車,孩子念雙語學校,每年至少出國旅遊兩次。
這個樣板,就像一個裝潢精美的樣品屋,引誘著每一個路過的年輕人,讓他們誤以為這就是人生的唯一解答。
然而,這個樣板在台灣的現實環境下,究竟有多麼荒謬?
讓我們攤開殘酷的數據,看看在台灣追逐這個「樣板人生」的難度,與其他國家相比有多巨大:
- 瘋狂的房價所得比:根據內政部最新統計,台北市的房價所得比高達15.77倍,意味著一個家庭要不吃不喝將近16年,才能買得起一間房子。這個數字在倫敦是8.5倍,在紐約是5.8倍。我們的居住壓力,是世界頂級的。
- 停滯的實質薪資:過去十年,台灣的經濟看似在成長,但扣除通膨後,我們的實質薪資幾乎沒有增加。這代表你的薪水漲幅,很可能追不上一個便當或一杯手搖飲的漲價速度。我們引以為傲的半導體產業,其榮光似乎並未公平地灑落在每個辛勤工作的上班族身上。
- 全球名列前茅的長工時:台灣的年均總工時長年盤踞全球前五名。我們用肝臟和青春,換取那份看似「穩定」的薪水,卻也失去了探索自我、培養興趣、甚至只是好好休息的時間與精力。
這個社會劇本的弔詭之處在於,它一邊用不成比例的壓力壓榨著你,一邊又用社群媒體上那些光鮮亮麗的假象,指責你「不夠努力」。
你看到大學同學在臉書曬出新家的裝潢,看到前同事晉升的消息,看到網紅分享著在歐洲一個月的慢活之旅。於是,你開始自我懷疑:「是不是我的問題?是不是我賺得不夠多?是不是我不夠拚?」
你從未想過,問題可能不在你,而在於這個劇本本身。它是一個為少數人設計的遊戲,卻要求所有人都要參與,並且相信自己有一天能贏。
我有一個朋友,在公關公司上班,標準的「燃燒生命」。有一次我們約吃飯,她遲到了一個小時,帶著滿臉的歉意和一身的疲憊坐下。
「抱歉,客戶臨時要改新聞稿,一個字一個字盯著我改。」她連菜單都沒看,直接對服務生說:「跟她一樣就好。」
飯局中,她手機的提示音此起彼落,她焦慮地回覆著每一則訊息。我問她,為什麼不換個工作?她給了我一個我聽過無數次的答案:「沒辦法啊,房貸、車貸、還有我媽的醫藥費,我不能停下來。」
她就像一個被設定好程式的機器人,輸入指令是「責任」,輸出的動作是「工作」。至於她自己真正想要什麼,她已經很久沒時間,也沒勇氣去想了。
這就是第二層劇本最陰險的地方:它用「責任」和「生存」這兩個無法反駁的理由,偷走了你最寶貴的東西——你的渴望。它讓你相信,追求夢想是一種奢侈,甚至是一種自私。於是,你把自己的感受和渴望,擺在了價值排序的最低層,日復一日,直到你再也聽不見自己內心的聲音。
🟢 最終章:奪回主導權——承認「這不是我要的」,是勇敢的開始
讀到這裡,你可能會感到一陣無力與窒息。如果整個社會的結構和期待都如此強大,我們一個小小的個體,又能做些什麼?
答案或許沒有想像中那麼困難,也絕非要你立刻辭職、環遊世界那麼戲劇化。真正的改變,始於一場內在的微小革命。而革命的第一聲號角,就是勇敢地對自己承認:
「是的,這不是我要的人生。」
這句話,聽起來像是失敗的哀鳴,但它其實是覺醒的開始。承認現狀不符期待,並非否定你過去所有的努力,而是給了自己一個重新選擇的機會。這代表你終於從集體的麻醉中醒來,開始正視自己真實的感受。
這也是把人生主導權拿回來的第一步,也是最關鍵的一步。接下來,你可以嘗試一些具體、務實的行動,我稱之為「人生主導權的復健練習」:
第一步:進行「渴望盤點」,畫出你的內心地圖。
找一個絕對不會被打擾的下午,準備一本筆記本和一支筆。關掉手機,隔絕所有外界資訊。然後,問自己以下幾個問題,並且誠實地寫下來:
- 如果錢和時間都不是問題,我最想做的一件事是什麼?
- 回顧過去一年,哪一件事情讓我在做的當下,感覺「時間過得好快」?
- 如果我的人生只剩下五年,我會選擇如何度過?我會後悔沒做什麼?
- 拋開所有人的期待(包括父母、伴侶、朋友),我對「成功人生」的定義是什麼?
這個練習的目的,不是要你立刻找到一個完美的答案,而是要你重新與自己內在的渴望建立連結。你可能會發現,你真正渴望的,不是升官發財,而是在台東開一間小小的書店;你夢想的成功,不是住在信義區的豪宅,而是擁有可以自由支配的時間。
第二步:發起「微型叛逆」,在日常中安插選擇的練習。
奪回主導權,不需要一場驚天動地的革命,而是從無數次微小的選擇中累積而來。
- 拒絕一次不必要的加班:告訴主管你需要休息,把屬於自己的晚上還給自己。
- 報名一堂你「純粹感興趣」的課程:無論是調酒、攝影還是寫作,做一件對你的KPI毫無幫助,卻能滋養你靈魂的事。
- 規劃一趟「無目的」的旅行:不是為了打卡PO文,而是真正地去一個陌生的地方,隨心所欲地探索。
- 對家人的「過度關心」設立界線:溫和而堅定地告訴他們:「謝謝你的建議,但我已經有自己的想法了。」
每一次微型叛逆,都是在對那個被動的自己說「不」,都是在為你的人生重新劃定邊界。你會發現,當你開始為自己做主,哪怕只是很小的事情,你的內在力量感會慢慢增強。
第三步:建立你的「支持系統」,找到你的同溫層。
一個人走,或許很快,但一群人走,才能走得遠。當你決定要走一條稍微不一樣的路時,一定會遇到質疑和不解。這時候,一個能理解你、支持你的「同溫層」就顯得格外重要。
這個支持系統,可能不是你原本的家人或朋友,但你可以主動去建立。去參加你感興趣的社團、讀書會、工作坊,認識那些和你有著相似價值觀和渴望的人。在網路上,也有許多匿名的社群,讓你可以安全地分享你的迷惘與探索。
當你發現「原來不是只有我這樣想」的時候,那份孤單感會被巨大的歸屬感所取代。你會獲得繼續前行的勇氣,因為你知道,在這條路上,你並不孤單。
結語:你的劇本,由你親自執筆
回到開頭那個在KTV走廊上向我吐露心聲的朋友,林小姐。幾天後,她傳訊息給我,說她那天回家後,做了一件她一直想做卻不敢做的事——她報名了週末的陶藝課。
「我不知道這會帶我到哪裡去,」她寫道,「我可能還是要繼續面對那個討厭的主管和還不完的房租。但當我雙手沾滿泥土,專注在眼前那個旋轉的陶坏上時,我感覺到,那一刻,我的人生是我自己的。」
這就夠了。
我們的人生,或許永遠無法完全擺脫社會的框架和現實的壓力。但我們永遠可以選擇,在框架之內,為自己保留一塊可以自由呼吸的空間。
你的人生劇本,不該是由父母的期望、社會的標準、或是對未知的恐懼來撰寫。它的作者,從頭到尾,都應該只有一個人,那就是你自己。
現在,把筆拿起來吧。
你的生活中,有哪些決定是真心為自己做的?又有哪些,是默默被寫進了別人的劇本裡?在底下留言,和我聊聊你的故事吧。你的分享,或許能點亮另一個正在迷惘的靈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