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攝於2026.01.09
如何描述一種過於繁茂的情感?它是一座對所有過客敞開的庭院,任憑每段緣分的足音都在地上踏出或深或淺的印痕。
我也曾是個情感豐沛得近乎氾濫的人。
記得第一份全職工作離職那天(依我的定義,正式在辦公室坐班的才算),我趁着午後時間溜出又一城買散水餅,俯身在玻璃櫥櫃選了又選,每件精緻的糕點都是我的心頭好。這對我來說沒有任何負擔,現在更年輕一輩笑說整頓職場,廢除散水餅這樣華而不實又耗費金錢的程序——但對於當時的我,只想着讓這份共事關係在最後一日體面告別。因為在那雖不算長的日子裏,我們有過同仇敵愾的吐槽,有過在走廊打羽毛球的荒唐,有過隔幾日便買糕點增添工作趣味的寫意,也有過下班後相約運動與飯聚的投契。是這些瑣碎的美好,讓規律至顯無聊的工作變得愉快。離開那日,我彷彿是在向一個小家庭告別。那是我第一次對一間公司產生如此強的歸屬感,全然繫於那些人。
我清晰地記得,除了情感的牽絆,還有那些私人物品。我分了好幾日,才將它們逐一從那個我曾安然放置自我的空間裏清空。最後,桌板被擦得乾乾淨淨,就像從未有人在此駐留。
後來,心態與環境俱變。我褪去了對人事過於鮮亮的憧憬,減卻了心繫一地的執着。我還是有遇過投緣的朋友,允許雙方卸下防衛,暢談風花雪月也好,揭秘鮮為人知的內情也好,聊想人生種種也罷,但我終於學懂把人和地分開。舊工作檯上有個月餅罐,裏面裝載了些零碎雜物,隱約記得有罐糖衣裝正露丸、一條充電線,其他忘了,反正別無長物,不取回也罷。於是不知第幾次離開工桌,我的肩膀輕盈了不少——留下一個曾經美好的印象,帶走幾張以誌這些年月的照片。
有些人似乎天生就長着過於敏感的觸鬚,輕易便能纏繞住每一段際遇裏的人。我貪婪地收集所有溫度的碎片,當作珍貴的信物妥帖收藏,彷彿它們是生命得以豐盈的憑記。然而這份豐盈背後無可避免深藏着巨大的恐懼——對於告別與失去,對於曾經緊密交織的日常,在某個轉身後便風化為再也拼湊不起的飛沙,某天在街頭遇上,也只是輕拂而過。
改變來得緩慢而刻意,像用鈍刀修剪自己過於茂盛的情感枝椏。我開始練習:輕輕地。
「輕輕地我來了,輕輕地我走了。」我喜歡這樣笑言。我嘗試不再急於將自己的痕跡深深刻入環境,我參與,卻保持一種溫和的距離,我甚至迷戀上這種「不留一物」的潔癖。足跡要淡,淡到風一吹就散,轉身之際,或可免去那剝離的鈍痛。
表面上,這姿態確能換來一份從容與豁達,不再為人際的細微波動而輾轉念想,能在宴席散場時率先微笑告別,能欣賞緣起緣滅如雲舒卷。我以為自己終於修煉成一個情感上輕裝簡從的人。
直至後來,在必須不斷經歷與各人告別的情境中,我慢慢發現,問題的癥結不全在情感是否豐沛,而是我總隱隱期待世界以同等的濃度回應我。我學會了優雅地離場,卻可能同時失去了全然投入的勇氣。
我依然會在某些毫無防備的瞬間,被回憶的潮水沒頂——或許是在海旁偶遇舊同事剎那,或許是與友人閒談間提起某次溜出去吃了許久的午飯。那股熟悉的情感仍會瞬間復甦,提醒我內裏的那個自己從未離開。
於是省察自覺,我仍是那個情感豐沛的人。只是現在,我試着學習如何與之共處,不任它氾濫成災,也不逼其枯竭成漠。
二〇二六年一月三十一日 隨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