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千次離婚念頭》
那天以青滑到那段影片時，其實沒有聲音。
畫面裡兩個人坐在沙發上。
燈光很柔。 像所有經營過二十年以上婚姻的人一樣，語氣帶著一點熟悉的疲倦。
標題很誇張。
「動過上千次離婚念頭。」
以青盯著那個「上千次」看了很久。
她心想，人類真的很喜歡用很大的數字。
就像小時候吵架會說「我再也不要跟你玩了」。
其實過五分鐘還是會一起去買冰。
——
男人說那句話的時候，看起來其實很冷靜。
像在描述一種很普通的事情。
「有時候吵架啊，就會想，我為什麼要忍受這些。」
說完還補一句：
「念頭不是想要做。」
這句話其實很哲學。
人腦每天都會產生很多奇怪的念頭。
例如：
如果現在離職會怎樣。
如果今天不去上班會怎樣。 如果乾脆搬到山裡會怎樣。
念頭很自由。
行動很昂貴。
——
但女人聽到的不是這個。
女人聽到的是另一句話。
「原來你一直想離開我。」
所以她立刻炸了。
「你以為你是誰啊！」
那句話其實很有意思。
因為裡面有一個隱藏的公式。
她沒有說出口，但以青覺得每個人都聽得懂。
大概是：
我還在這裡。
你怎麼敢想走。
——
以青忽然想到一件事情。
人類談戀愛的時候，
其實很像在交換某種看不見的貨幣。
有的人拿外貌。
有的人拿錢。 有的人拿溫柔。 有的人拿耐心。
時間久了之後，大家都會在心裡偷偷算帳。
只是沒有人真的會拿出計算機。
因為一旦算出來，很多關係就會變得很奇怪。
——
所以很多婚姻其實靠一種默契在維持。
那個默契叫做：
不要把所有真話都說出來。
有些念頭就像天上的雲。
飄過去就好了。
如果你突然指著雲說：
「你看，那朵雲剛剛想變成龍。」
旁邊的人通常只會覺得：
你為什麼要講出來。
——
以青把影片關掉。
她忽然覺得，人類的婚姻其實有一點像老房子。
牆壁裡面一定有裂縫。
只是大部分人選擇在外面貼壁紙。
貼久了。
大家就會忘記牆裡面本來長什麼樣子。
直到某一天。
有人很誠實地說：
「其實這裡裂過很多次。」
那一刻。
所有人都會同時覺得兩件事。
第一件事是：
原來如此。
第二件事是：
你為什麼要講出來。
《沉沒成本》
那天以青看到那段影片時，腦袋裡第一個跳出來的不是婚姻。
而是經濟學。
男人說：
「我動過上千次離婚念頭。」
女人立刻炸了。
「你以為你是誰啊！」
以青盯著那句話看了很久。
她忽然想到一個很奇怪的詞。
沉沒成本。
——
經濟學說，沉沒成本不應該影響決策。
已經花掉的錢、已經投入的時間，都不應該成為未來選擇的理由。
如果一間公司每年虧錢，就應該關門。
如果一個投資一直賠，就應該停損。
道理非常漂亮。
問題是，人類不是公司。
——
婚姻這件事情，本身就很像一種長期投資。
剛開始的時候，大家都很謹慎。
說話很小心。
情緒很節制。 連吵架都帶著禮貌。
因為那時候大家都知道：
對方隨時可以走。
市場還很大。
——
但時間慢慢過去。
十年。
二十年。 三十年。
很多東西開始變得奇怪。
房子是一起買的。
朋友是一起認識的。 回憶是一起長的。
連吵架的套路都已經固定。
於是關係裡會出現一種很微妙的感覺。
反正你也不會走。
——
以青其實覺得，那個男人講「上千次」的時候，可能沒有在算。
那只是一種誇張的說法。
就像人類吵架時常說：
「我再也受不了了。」
但第二天還是會一起吃早餐。
念頭很廉價。
生活很昂貴。
——
真正有趣的其實是女人那句話。
「我可以N次，他不可以上千次。」
以青看到這句時笑了一下。
這句話其實非常人類。
因為很多關係裡都有一個潛規則：
我抱怨，是情緒。
你抱怨，是背叛。
——
以青關掉影片時，忽然覺得婚姻其實有點像老房子。
年輕的時候大家都很在意牆壁是不是完美。
有一點裂縫就要補。
但住久了之後，人會開始習慣那些裂痕。
甚至有時候會拿手指戳一下。
看看它還在不在。
男人說自己想離婚一千次。
女人氣到聲音都破了。
但影片最後，他們還是坐在同一張沙發上。
城市的夜景在窗外亮著。
以青忽然覺得，人類其實很奇怪。
很多關係不是因為沒有裂縫才存在。
而是因為裂縫多到某個程度之後。
大家反而懶得再修了。
《觀察》
以青有時候覺得，人類很會發明關係的名字。
親戚。
朋友。 夫妻。
聽起來都很隆重。
但如果把時間拉長，很多關係其實慢慢會變成一種比較簡單的東西。
生活。
——
有些親戚其實彼此看不順眼。
逢年過節還是會坐在同一張桌子上。
吃飯的時候聊：
天氣。
股票。 哪裡又開了新的餐廳。
誰也不提真正不爽的事情。
以青小時候覺得很奇怪。
心想，如果不喜歡，為什麼不翻臉？
長大以後才慢慢懂。
翻臉其實很昂貴。
——
翻臉之後，很多東西都要重新安排。
過年去哪裡。
誰跟誰不要見面。 長輩要不要夾在中間。
所以很多人會做一個很成熟的選擇。
算了。
——
以青後來發現，婚姻有時候也很像。
剛結婚的時候，大家都很認真。
每一句話都很重要。
每一次吵架都像世界末日。
好像一個地方出現裂縫，整棟房子就會倒。
但時間久了。
人會慢慢理解一件事情。
很多裂縫，其實不會讓房子倒。
——
有些人講話就是很直。
有些人永遠記性不好。
有些人吵架的時候會講難聽話。
如果每一件事情都要處理到完美，生活大概會累死。
所以很多關係最後會變成一種很微妙的狀態。
不是不在意。
只是懶得再修。
——
以青有時候覺得，人類的關係很像老街上的店。
牆壁有點斑駁。
招牌有點褪色。
但老闆還是每天開門。
客人還是會來。
不是因為一切都很完美。
只是因為大家已經習慣那個地方。
——
有一天，以青忽然想到一件事情。
很多人以為關係是靠愛情維持的。
但其實很多關係，是靠另一種東西。
習慣。
習慣對方在廚房的聲音。
習慣某個人坐在沙發的位置。 習慣晚上家裡有燈。
於是很多人最後做的不是「原諒」。
只是默默決定：
今天先不要翻桌。
明天再看看。
《會計學》
那天以青在看會計課本的時候，忽然想到一件很好笑的事情。
IAS 37寫得很嚴肅。
負債準備之認列，必須同時滿足三個條件：
第一，現時義務。
第二，很有可能需要資源流出。 第三，金額可以可靠估計。
每一條都很冷靜。
像醫生在判斷病情。
——
以青忽然想到那句話。
「我動過上千次離婚念頭。」
她盯著那句話看了一下。
然後下意識在腦袋裡做了一個很會計的動作。
是否應認列負債準備？
——
第一條。
現時義務。
沒有。
沒簽離婚協議。
沒有法院判決。 沒有贍養費契約。
只是念頭。
念頭在會計上沒有科目。
——
第二條。
很有可能需要資源流出。
這一條更難。
因為大多數念頭其實都會自己消失。
像雲一樣。
飄過來。
又飄走。
——
第三條。
金額能可靠估計。
以青笑了一下。
人類連吵架的原因都說不清楚。
更不用說估計未來要付多少情緒成本。
——
所以那個「上千次離婚念頭」，在會計上其實很乾淨。
三條條件全部不成立。
不需要認列。
連或有負債都不是。
——
但以青又想了一下。
如果真的有一天離婚。
事情就會突然變得很具體。
房子怎麼分。
錢怎麼算。 贍養費是多少。
那時候才會出現真正的會計分錄。
借：離婚損失
貸：現金
——
以青忽然覺得，人類其實很幸運。
因為很多念頭都沒有會計科目。
想離職的念頭。
想搬家的念頭。 想離開某個人的念頭。
如果每一個瞬間都要入帳。
人生的資產負債表，大概早就爆表了。
——
所以多數人的生活其實很簡單。
帳本一直放在桌上。
偶爾有人翻開。
算到一半。
又合起來。
外面的天慢慢亮。
廚房有人開始煮咖啡。
新的一天開始。
報表沒有編完。
但公司還在營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