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將文學史中遺漏的產業勞動者推到讀者面前,透過他們近現代一百多年的生活歷程,揭示現在韓國勞動者的生活根源。此外,我也希望這能成為歷經風雨歲月的韓國文學高塔的一塊基石。——黃皙暎(532頁)
鐵路是用朝鮮百姓的血淚修築的。——李百萬(38頁)姐姐不是說過嗎?現在的韓國社會與一九七○年代的全泰壹前輩、二○○三年主益兄留下遺書當時沒有兩樣。——李鎮五與金英淑的對話(351頁)
黃皙暎,韓國小說家,1943年生於日本殖民統治時期的滿洲國新京(今長春),日本戰敗投降後,全家先是遷回北邊的平壤,隨後又南下移居漢城(今首爾)西南郊的永登浦,青少年時期就在該處成長。親身經歷1960年民眾推倒李承晚政權的「419革命」,朋友於街頭被槍殺;1964年因參加反對韓日外交正常化的示威活動,遭到警方拘留。
黃皙暎這一代歷經韓半島時局的重大變化,先是日本殖民統治,後來國家脫離日本帝國獲得獨立,卻隨即又陷入美國干涉而形成的韓戰、至今仍維持南北分斷的局面。黃皙暎入伍時曾被調派參與越戰,戰後的韓國跟台灣一樣,是由軍方與保守勢力掌權,黃皙暎在高壓政權下參與了推動民主的社會運動。
黃皙暎自高中時期開始寫作,青年階段曾經歷過一段漂泊、從事體力勞動的生活,再加上當時韓國正處於戰後工業化的經濟成長期,社會轉型劇烈,於是他在1970年代的中短篇作品,例如〈客地〉、〈到森浦之路〉等,都是反映當時離農勞動者與都市流離底層處境的社會寫實錄;他曾經在漢城郊區的九老工業區進行「偽裝就業」,是戰後從事「潛伏勞動」的第一代工運組織者。
黃皙暎的有名事蹟之一,就是在軍方殘酷鎮壓造成1980年的光州事件後,主流媒體被禁止報導,於是若干參與人士將事件真相記錄下來、集結成冊,因為無法真實具名,已是成名作家的黃皙暎成為地下發行時的掛名作者,並因而被拘留。這本書目前已經有中文譯本,名為《5.18光州!光州!決定韓國命運,光州民主化運動全記錄》。
光州事件有許多傷亡,運動界為紀念當時死難的一對全南大學青年,由黃皙暎改編民主運動家白基琓的詩作為歌詞,全南大學學生金鍾律為之譜曲,作成一首紀念歌曲《獻給你的進行曲》,這首歌隨即成為韓國民主與社會運動群眾集結場合中的代表性齊唱曲,甚至成為相對於官方國歌的「民眾儀禮」。
1987年,陳映真主編光復書局《當代世界小說家讀本》的第三世界作家部份,由教授韓文的陳寧寧將黃皙暎的四篇中短篇譯為中文,作為讀本的其中一冊《黃皙暎》,這是台灣最早有人引入其作品。1988年,黃皙暎並應邀來台,與黃春明、陳映真在台北進行對談,內容登載在當年6月號《人間》雜誌,題為〈民眾和生活現場的文學〉。後來陳寧寧並翻譯了《悠悠家園》,是在台灣出版的第一部黃皙暎長篇作品。
1988年,台灣的自主工會組織者前往韓國的工運現場觀摩學習,聽到《獻給你的進行曲》之後大受感動,於是帶回這首歌的旋律,並配上中文歌詞以及手勢動作,改編為《勞動者戰歌》,後來也成為台灣工運場合常聽聞的運動歌曲,並在不同抗爭事件中,被編輯為各個不同的版本。這可說是黃皙暎與台灣工運的一段淵源。
1989年,黃皙暎參加訪問團、首度前往分斷後的朝鮮,其後一段時期滯留海外,四年後回國被判刑,直到1998年被民主化後的金大中政府特赦出獄;後來他又於2000年再度參加訪問團前往朝鮮,積極推動韓半島的和平對話進程。
黃皙暎身處韓半島動盪的大時代背景與經歷,造就他的作品常是扎根於民族歷史、以及運動者處境的大部頭寫作。他曾經被認為是最有希望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首位韓國作家,後來在2024年,由1970年出生的韓江獲得該獎項,可說是跳過了黃皙暎這一代,而由其子女輩獲獎。
1989年黃皙暎第一次前往朝鮮訪問時,偶然遇到一位接待人員,一口道地的漢城腔,細問之下知道這位老先生是永登浦出身,跟黃皙暎是同鄉。老先生的父親在永登浦鐵道工廠工作,他本身則成為鐵道司機,日本戰敗投降後,他參與左翼的工會組織、受到美軍的鎮壓,於是帶著兒子越北、從此留在朝鮮,而他的兒子也成為鐵道司機,然而在韓戰期間執行勤務時不知去向、再也沒有音訊。
在那時談話的30年後,黃皙暎根據這位老先生的鐵道員家族三代原型,再加上其他歷史材料與自己的永登浦記憶,寫成一部《鐵道家族》,2025年其中譯本在台灣發行。這篇文章要介紹的,就是這一部可說是韓半島近現代歷程下的勞動者身影。

圖一:《鐵道家族》中譯本封面
《鐵道家族》的男系
《鐵道家族》講的雖然主要是三代鐵道員的故事,但其實延伸了四代的勞動者家族傳承。故事由最近的一代李鎮五開始講起,他乃韓戰後出生的一輩,是漢陽工業的勞工,老闆解雇員工、賣掉公司,鎮五年逾50面臨失業的處境,挺身而出與工會夥伴一起抗爭,要求新公司承接勞工、持續雇用。他們採用韓國工運流行的「高空抗爭」模式,由鎮五爬上45公尺高的工廠大煙囪,煙囪上頭因維護的需要,建有一公尺寬的環形平台,他就在那平台上搭帳棚抗議,由地面上的夥伴經由吊繩供應其飲食物資並清運廢棄物,警察因顧慮會出事,也不敢強行驅趕。
工廠煙囪所在地,就在鎮五的家鄉永登浦附近,鎮五在高空中停留了超過三百天,期間無事可做,他回憶起兒時的往事,他的祖母告訴過他的、家族的歷史傳承;有些故人會化為魂魄跑來與他談話,或是出現在他夢中,包括他的曾祖母與祖母、兒時玩伴與工運中結識的夥伴。就這樣,經由鎮五現實場景與回憶、夢境的交織,我們逐漸了解這個家族的故事,以及韓半島勞動者一百多年來的處境。
鎮五的曾祖父李百萬,生於江華島仙源面智山里仙源寺下方的村落,世代為寺廟的田地耕作。百萬出生之時,正值朝鮮半島落入日本帝國的勢力範圍,可說是殖民統治下的第一代,江華島位於漢江的出海口,離京城(漢城於日本殖民時期的名稱)不遠,他富有冒險心,10歲前往京城的麻浦,在日本人經營的雜貨店打雜時,首度在漢江鐵橋上看到火車,第一次見識開化的世界;13歲再度外出,在仁川的日本人輾米廠當跑腿,因為需要製造與修理機器,百萬學得操作車床的技術;16歲跳槽到京仁鐵道工廠車床部,這一年朝鮮正式被日本併吞(1910年)。
百萬因為機巧,小時候就跟日本人打交道、習會日語,後來又學得技術,得以進入待遇良好的鐵道工廠工作,成為韓半島的第一代無產勞動者,但同時間,他的許多同胞卻面臨很不一樣的命運。
鐵道這個代表著朝鮮進入近代化的象徵,卻是由朝鮮百姓的血淚所築成(42頁開始)。日本殖民當局為修築鐵道、強徵民地,地主僅得到極少甚至沒有任何補償,本來種植莊稼的佃農失去土地的依靠、房子及祖墳也被拆,頓時流離失所。這些流民就被轉換為修鐵路的勞動者,但工資低廉,有些淪為被強迫徵用的奴工。
永登浦位於朝鮮鐵道京仁線與京釜線的交叉點,又是鐵道工廠的所在,頓時從一小農村,逐漸轉化為勞動者聚集的京城郊區,後來又建立不少諸如紡織業的工廠。百萬移到永登浦的間村居住,18歲娶朱安媳婦,1913年生下一鐵,兩年後又生下二鐵。
一鐵學業成績優良,考入鐵道從業人員培訓中心,結業後從司機助理幹起,後來成為當時少見的朝鮮人鐵道司機,就收入來說,是當時朝鮮勞動者的佼佼者,但仍然有著朝、日人員同工不同酬的問題;二鐵不像大哥般沉穩嚴謹,他在不同工廠間打滾,認識了當時朝鮮共產黨重建派組織下的網絡,後來成為職業的組織者。在日本殖民統治時期,一鐵雖然與左翼組織無關,然因為薪水優渥、又可以轉賣火車上剩餘的煤炭作為外快收入,他也間斷成為二鐵的組織活動資金支持者。
一鐵在鐵道從業人員培訓中心二年級時,發生滿洲事變(1931年),日本帝國持續向外擴張至中國的東北,而「鐵路就是先遣隊」,鐵道成為殖民勢力向外推進的利器。一鐵成為司機員後,駕駛火車至朝、滿邊境的新義州,見識到這裡日本人、朝鮮人、漢人、滿洲人與蒙古人等族群共同匯集的社會,雖然日本人號稱是「五族協和論」,但一鐵也認知到在日本勢力的操控下,朝鮮人與中國人間的衝突、如先前的萬寶山事件等(279頁開始)。
進入1930年代,隨著日本軍國主義對外侵略的加劇,其對內部反抗勢力的壓制亦更加強烈,朝鮮共產黨雖然極為強韌,先後歷經五次重建的努力,然中央組織還是被不斷破壞,二鐵被捕入獄;台灣的民眾黨、農民組合與台灣共產黨等組織,也是在此階段被鎮壓而停止活動。這段期間,一鐵娶了紡織廠女工申金,生下兒子智山;二鐵的革命同志韓如玉,同二鐵工作時發生感情,與二鐵生下長山,但不幸早夭。
到了日本戰敗前夕,一鐵因工作的便利,開始協助左翼組織進行越過朝、滿邊境的人員運輸工作,二鐵卻再度被捕入獄、死於京城的西大門刑務所。戰後,左翼組織再度重組、活躍起來,一鐵加入左翼的「朝鮮勞動組合全國評議會」成為永登浦幹部,但因為美軍政當局及右翼勢力的鎮壓,一鐵無法待在南邊,於是越北到達朝鮮。
兒子智山跟隨父親腳步到達朝鮮,在父親一鐵指導下也成為鐵道司機,於韓戰最關鍵的時刻,駕駛列車支援朝鮮軍包圍釜山的洛東江戰線,卻因為美國援軍登陸、戰事失利而成為俘虜,並因美軍轟炸失去一條腿,1953年韓戰停戰後回到永登浦,時年21歲,後與兒時鄰居尹福禮結婚,生下兒子鎮五。其後,作者黃皙暎大幅跳過戰後的勞動者歲月,直到鎮五登上工廠煙囪,但我們大約可從黃皙暎其他著作中,看到戰後韓國勞動者的歷程。
鎮五原本就擔任金屬工會的分會長,曾經因違反集會示威法,被判六個月徒刑。鎮五在煙囪上的對話者,其中一名叫做鎮基,他比鎮五小三歲,因名字相似、被笑稱是鎮五的弟弟。鎮基為鎮五在金屬工會的戰友,是汽車工廠的被解雇勞動者,先前也曾經進行「高空抗爭」,在煙囪上掛起「解雇就是殺人!」的大紅字布條(172頁),但抗爭沒有成功,後來鎮基從15樓的公寓跳下身亡;此案總共有22名被解雇員工自殺,鎮基是第九個,然這僅是眾多解雇爭議中自殺抗議者的其中一部分,其他所在多有。
鎮基的抗爭,大約是影射之前喧騰一時的雙龍汽車爭議案(2009年)。時序進入二十一世紀,雖然韓國在民族上獨立了,政治上也號稱民主化了,但對於勞動者的壓迫,卻從殖民者轉而成為市場與跨國的資本財團,勞動者的處境、確有其不變的狀態。

圖二鐵道家族世系圖
《鐵道家族》的女系
朱安媳婦,朱安鹽工萬伊大叔之女,萬伊大叔是百萬父親的朋友。朱安並非名字,係指來自朱安的媳婦,嫁給百萬後,在永登浦市場賣魚。1919年三一運動的次年起,永登浦連續五年夏天淹大水,朱安媳婦有神力,在水災時撈取順水流而來的豬隻與瓜果,分給災民食用,又取用漂流木組成木筏,獨自划槳前往鐵道工廠將百萬等人救出至較高地區,成為永登浦的傳奇人物。
朱安媳婦後來因暴食身亡,但其魂魄不時會在家族的重要時刻出現,尤其是提醒申金要提前準備、照顧家人的變局,然其魂魄唯有家族中的女性,以及一鐵可以看見。莫音姑姑是百萬的么妹,朱安媳婦身亡時,一鐵與二鐵尚年幼,莫音姑姑可說姑代母職,照顧兩人長大;莫音姑姑後來與丈夫姜木匠舉家遷往滿洲。
申金,金浦農家之女,15歲到永登浦紡織廠當女工,加入後來的小叔、二鐵主導的女工讀書會小組,因廠內日本籍監督歧視朝鮮本地女工,小組成員發起罷工逼退該名監督,但申金亦同步離職,後嫁給一鐵,並在永登浦市場賣衣服。申金從小有預知未來與看見鬼魂的能力,故可以與故去的婆婆朱安媳婦對話,承接朱安媳婦照顧全家人的角色,是「神通廣大的申金」。
申金參與紡織廠罷工之時,曾被帶往拘留所調查,在裡面她看到被關押的其他年輕朝鮮女性,有被冤枉在日本雇主家中偷東西的保姆,也有在私娼街被抓來的性工作者。小說中說道,需要人力的地方政府或警察會提供人力仲介回饋金,要他們幫助招收農村少女,貧困少女的家庭必須簽訂為期數年的賣身契,從此少女失去自由,任由這些仲介把少女賣到工廠、或是私娼寮,這樣的模式到了戰爭期間,就成為日本殖民當局徵用和慰安婦動員的慣例。(149頁)
韓如玉則是出身慶尚道統營、韓醫家庭的女兒,17歲因逃避包辦婚姻而離家,到日本東京投奔舅舅,做過送報工作(說不定認識楊逵),在日本開始接觸社會主義,輾轉經由滿洲回到朝鮮,在滿洲加入黨組織,回京城後從事咖啡廳女侍的工作,一邊擔任組織的聯絡員。組織的上級被抓捕後,為掩護身分與二鐵扮演「偽裝夫妻」,在永登浦經營米糕店,與二鐵發生感情,生下長山。後二鐵被捕、長山早夭,如玉在一鐵掩護下越過朝、滿邊境,前往滿洲尋找組織從事革命工作。
小說中還有一名女性,與鐵道家族無親族關係,卻也是鎮五在高空停留時的重要對話對象之一,那就是金英淑姐姐。英淑是鎮五的工運前輩,曾經因為抗爭被關進「拷問工廠」,也曾經因被通緝而逃亡,她說逃亡期間「最難受的是孤獨」(354頁);她回到忠清道鄉下的老家,刑警早已來清查過「赤色分子」是否有回家鄉,哥哥不諒解她明明有技術與很好的工作、還要參加抗爭,英淑感到哥哥並不歡迎她,待了兩個晚上就離開。
英淑轉而去投靠多年未見的同鄉貞子姐姐,貞子是富川縫紉廠的縫紉師,先生因失業到他鄉找工作,卻另覓伴侶而捨棄原來的家庭,貞子的女兒適逢中學反抗期、常常不回家又逃學,貞子大發雷霆,從汽車旅館混居的離家青年男女中找到女兒將她拖回家。貞子遷怒於來訪的英淑,說她明明有好工作卻要搞勞工運動,半夜時分將英淑趕出家門。
英淑姐姐問鎮五:
「可是為什麼這些人反而會恨我們呢?」
鎮五想了一會。是啊,為什麼會這樣呢?
「也許是我們離他們太近才會這樣。他們是不是因為眼紅姐姐你還有抗爭的力氣?」
「抗爭的力氣?我真的比貞子姐姐還累,只是我還有夢想。」
說到「夢想」二字的時候,鎮五抬起頭來,英淑姐姐消失了。(363頁)
小說中,英淑是泰山重工少見的女焊工,因擔任工會幹部涉入解雇爭議,爬上大型高空起重機的駕駛室上頭,待了超過一年,她也是鎮五的「高空抗爭」前輩。實際上,英淑的原型人物,應是造船大廠韓進重工的焊工金鎮淑,她早在1987年就因為組織罷工而被韓進重工解僱;2011年,韓進重工再度發生勞資爭議,資方裁員引發工會罷工,金鎮淑爬上位於釜山港的韓進重工第85號起重機,在控制室內生活了309天,期間社運團體發起「希望巴士」的行動,從全國各地搭巴士到釜山聲援金鎮淑,迫使公司與工會達成協議,這應該是近年最為有名的「高空抗爭」事件。
如果我們回溯朝鮮的勞動者抗爭歷史,1931年的5月29日,位於平壤的平原橡膠工廠發生勞資爭議,工會發動罷工、佔領工廠,第二天卻被警察驅除出廠區,此時候,一名工人姜周龍爬上平壤城樓乙密臺的屋頂,高喊著「女性解放!勞動解放!」,發表演說表達勞動者的訴求。姜周龍在乙密臺的屋頂待了將近九個小時之後,終於還是被日本警察逮捕,當時的報紙稱之為是「滯空女」。這次行動被認為是後來「高空抗爭」的原型,而其第一名發動者,正是一名女工。

圖三:1931年乙密臺上的「滯空女」 圖片來源:網際網路
結語
《鐵道家族》這本超過五百頁的小說,其實有很多可以討論的地方,但筆者我光是交代整個家族世系、故事情節與歷史典故,就花了這麼多篇幅,以後有機會再就其他面向來討論。
最後,我想談一下本書作者黃皙暎的敘事手法。故事的進行,基本上是以鎮五的高空抗爭為中心展開,期間交織著現實與夢境、回憶與鬼魂,當代的處境與民族、家族的歷史匯在一起。
這裡面有時會由某人說出一段話,可說是在介紹或說明當時的狀況,這個手法就像是影片中的旁白,也讓我想起許鞍華導演的電影《黃金時代》,片中角色時不時會直接面向鏡頭說話,彷彿就是要直接對觀眾訴求。雖然黃皙暎的程度沒許鞍華明顯,但就是會讓我聯想到這個手法。
鎮五作為家族中的最小輩,是透過他來回顧歷史進程,但這一段歷史由誰來訴說呢?那當然就是從小照顧他的祖母申金。雖說原來會化為鬼魂的是曾祖母朱安媳婦,然而進入當代,申金承繼了朱安媳婦的角色,由她來擔任向鎮五講古的家族任務。
當時永登浦是新一代共產主義者開始從事勞動運動的時候。老一輩的人每次在餐館、咖啡館裡宣布建黨,然後又反覆被逮捕、被破壞,所以他們乾脆各自進入工廠,建立組織,想從基層做起。最高層有一個叫李某的傳奇性勞工運動家,你叔公當時甚至連那個人的臉都沒有見過。而且組織的線不只一兩條,雖然大家都成立自己的組織,而且有些人自稱是國際共產黨的下線,但我們都異口同聲地高喊:拜託大家齊心協力吧、看看朝鮮人民生活的鬼樣子。(118頁)
這一段話明顯是從祖母的身分,來向鎮五交代勞工運動的行動傳承,所以稱二鐵為叔公。鎮五第一次知道《國際歌》,是由申金處學來的戰前版本,後來參與工運,才是現在通行的版本。民族、家族的左翼敘事,就這樣透過祖母與孫子的隔空對話,流傳至一百多年後的二十一世紀當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