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雨艾蜜莉》／2025／韓良疇、梅利斯瓦利德／法國、比利時 本片絕對是今年我看到最動人的動畫作品，觸動了每個敏感又纖細的成人，如同回到了我們對世界還懷有好奇的每個時刻。 童年的回憶，是否足以支撐一個人走向成人？《小雨愛蜜莉》從一名三歲兒童的「目光」展開，見證微小世界最初的生成。起初，艾蜜莉困在自我構築的泡泡櫥窗中——在那小小的腦袋裡，她認為自己是「神」，要與他人不同，才得以存在。 於是，這個不吵不鬧的孩子，卻在某一天，因一塊比利時巧克力而學會綻放笑容。她的世界開始有了色彩，也表現出了與其他孩子般的天真與快樂，直到贈予她巧克力的奶奶回到故鄉，那些鮮活的因子再次被迫暫停，世界重新歸於靜默，直至她願意將目光轉向家傭西尾小姐。 而對奶奶的不捨，是一種深層的情感依附，填滿空缺的心靈。「她是唯一一個把我當成大人的人。」愛蜜莉如此說道。在雙親眼中，她或許只是個長大後便會「恢復正常」的孩子；電影亦淡化她與父母之間的互動，而真正走進她世界的，是願意傾聽她苦惱、認真回應她情緒的人。 西尾小姐，正是在此刻點亮了愛蜜莉宇宙的第一道微光。從她講述「保護神的怪物」繪本，她第一次感受到有人真正關心自己。於是，在那個短暫的夏天裡，兩人形影不離，共同經歷了許多「第一次」，使她開始摸索世界，也逐漸貼近出生以來便身處其中、卻未曾理解的日本文化。從最初搖搖晃晃的生命是懵懂而無意識的踏入，到這時，藉著對方的凝視重新看待自己，擁有了不同的觀看視角。 再次之前，她對「誕生」的想像已然轉變。從最初以為自己擁有神力，到白巧克力的「恩典」之下，她才真正將此視為愛蜜莉的誕生儀式。動畫進一步將她內心的感覺放大，感官被周圍的溫柔包覆，春日的花朵為之醞釀而綻放，原本那片貧瘠的內在風景，開始長出生命的色彩與喜悅。她終於觸碰到，屬於情緒的感受。 愛蜜莉將自己視為日本人。即便她未全然以日文作為日常表達，但她早已認同這片土地所賦予的一切美好。當西尾告訴她，「愛蜜莉」在日文裡意指「雨」——她欣然接受名字的多重性，也接納了西尾毫無保留地走入她世界的邀請。她說著「我就是雨。」更有一層被引領的理解，是西尾讓她認識「雨」之詞，同時牽起兩人之間更深層的連結。 結尾之處，正是「雨」的記憶，使愛蜜莉從死亡邊緣甦醒。在尚無法理解死亡意義之際，動畫透過早已離世的奶奶輕聲提醒：「回憶會永遠存在。」或許她未全然明白，但她已用自己的角度，為靈魂找尋另一種出口的解釋，而死亡亦不再那麼模糊而遙遠了。因此，西尾的離開，也不意味著連結的斷裂；她們之間的關係，早已超越地理、距離與世俗的界線，愛蜜莉為了西尾做出了選擇。如母親形容：「她們就像彼此的另一半。」因此，即便其中一半消失，心的溫度仍會記住過往的每次心跳，是這般真切而熾熱的。一旦記憶被人安放於心，便不負這段相遇的緣份。 西尾離開的緣由，指向另一個女人的出現，也牽動出背後的歷史背景。《小雨愛蜜莉》將故事設定在日本戰後的六〇年代，房東鹿島小姐始終背負著戰後的記憶。面對擁有比利時血統的愛蜜莉，她選擇將其隔絕在外、拒絕任何關懷，她緊抓著比利時與日本的敵對關係；這般冷酷的排外姿態，使愛蜜莉在不理解中感到恐懼，卻也生出難以抑制的好奇。 相較之下，西尾的平靜釋懷，則是另一種學著放下傷痛的豁達。電影巧妙地將「廚房」作為她訴說回憶的場域，透過食物的烹飪過程，讓那些難以言說的戰爭記憶化為孩童能理解的方式。洗米、切菜、下湯——在這些重複的動作中，回憶被娓娓道來，西尾未迴避那些痛苦，相反的，她耐心地將殘酷的真相說給愛蜜莉聽，而創傷也默默化為較為能「入口」的理解方式。 隨著家人的離去，西尾的生命出現了莫大空缺，而愛蜜莉純真地闖入，彷彿填補了這段寂靜的空白。兩人的相互靠近，在彼此身上看見了缺席的位置——西尾承接了愛蜜莉源源不絕的疑惑與好奇，而愛蜜莉也願以回報，替西尾拾回那些已然失落的記憶。那段曾與家人共度的海邊時光，是西尾少數擁有的親情片刻。愛蜜莉承接那些原本得不到的回應，她用空罐收集海邊的空氣，將那些無形的微小因子密封起來。動畫的呈現能輕易穿越時空，她走進了西尾的童年，親自牽起那雙「走失」的手，與之並行。她並未抹去傷痛的痕跡，而是讓那些曾經的情感，再一次流到西尾的生命之中。 《小雨愛蜜莉》描繪了孩童既神秘又敏感的心理世界，捕捉了學齡前的過渡時期。透過愛蜜莉的眼光，世界被重新閱讀——那些被成人忽略的細節，對她而言卻無比重要。在周遭女性的陪伴與引導下，她一步步向前，嘗試分辨現實的未知。 即便事情的結果不總如預期，回憶卻一直鮮明：荔枝陀螺、盂蘭盆節的水燈、晨間早操、雨滴墜落的重量——這些與西尾相關的童年回憶，都被凝聚在愛蜜莉的內心。時間或許殘忍地無法把握，但記憶卻能持續被反覆翻閱。 當愛蜜莉問出：「傷疤是否會像陽光下的雪，終有一天慢慢消融？」這不僅是她的疑問，也成為觀者的提問。電影是否過於溫柔地處理戰爭留下的傷痕？然而，在愛蜜莉的眼中，我們或許也能明白，不去遺忘，本身就是一種證明，也是歷史的教訓。如同她不沉溺於無法改變的過去，而是將目光投向未來；那段無法被取代的回憶，也將持續伴她同行，直到長大。 她不會忘記自己是小雨，而她的太陽，永遠是西尾小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