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諸葛病逝。蜀漢滅亡。「樂不思蜀」的劉禪成為千古笑柄,小名「阿斗」從此成為「扶不起」的強力代碼。
站在光芒萬丈的諸葛亮旁邊,扶不起的阿斗不僅相形黯淡,甚且矮化成愚癡的侏儒。
英雄故事少不了壞人與庸人陪襯。忠臣與昏君,智佐與庸主,天然就是最好的對照組成。「功蓋三分國,名成八陣圖」,智勇雙全的諸葛亮「出師未捷身先死」,成就的不僅是英雄傳奇,更是悲劇英雄的動人戲碼。孔明忠臣的形象越強大,故事對昏君的需要就越迫切。劉備當然不是昏君,最宜對號入座的人選顯然是後繼的劉禪。拜《三國演義》之賜,阿斗集懦弱、無能、昏庸於一身的形象深植人心。亡國後在敵國恬然受享「安樂侯」的封爵,即使面對故國傳統舞樂在異地的搬演,依然樂在其中,引不起半點國破家亡的傷感,乃至吐出「此間樂,不思蜀」這般沒心沒肺的驚人之語。
諸葛亮「鞠躬盡瘁」,按理,他的傳奇故事也應「死而後已」,在身故之後戛然而止;然而《三國演義》即便在諸葛亮一身傾注了濃重的筆墨,築基於《三國志》的《三國演義》終不等同諸葛孔明傳,敘事當然不會在諸葛身亡後止步。劉禪的昏庸如果不夠徹底,似乎不好交代以「智絕」列名「三絕」的諸葛亮何以無法以其神一般的智慧餘光照亮劉禪的前程,撐持蜀國國祚。此一空缺,十六歲即登基的劉禪最宜填補。
流傳極廣的「樂不思蜀」最早出現在《漢晉春秋》,被裴松之援引進《三國志》注,復經羅貫中妙筆渲染,扶不起的阿斗變成人盡皆知的符碼。諸葛亮的光輝有多麼燦爛,阿斗就有多麼黯淡。
的確是個對比強烈的好故事。
然而故事終歸是故事,傳奇終歸是傳奇。提煉過的元素精簡扼要,利於傳播,至於其中的真實性,乃至忽略了多少現實背景,通常不是大眾的關注點,遑論深究。
《三國演義》從劉關張桃園結義到曹操統一北方的24年,用了33回鋪陳。從劉備三顧茅廬到諸葛亮死於五丈原的27年,又費了71回半的筆墨。最後的46年,僅用區區15回半就草草收場。一個簡易的邏輯由此不難成立:巨星一旦隕落,蜀漢的擎天大樑就此崩塌,終至一敗塗地。
質諸歷史現場,劉備病逝白帝城,臨終託孤,諸葛亮誓言輔佐年僅十六的少主劉禪,時在公元223年。九年後,諸葛亮辭世。公元263年,魏國大軍兵臨成都城下,蜀漢後主出城投降。換言之,劉禪在泰山崩頹後又勉強維持了近三十年的國祚。
劉禪與明主的距離甚遠,但要打入昏君的行列,恐怕有下手過重的嫌疑。劉禪即位之初,在詔書上明白宣示:「政由葛氏,祭則寡人」,充分授予諸葛軍政大權。諸葛亮堅持北伐,劉禪雖對頻繁出兵有疑慮,並未在後勤支援掣肘。諸葛死後,劉禪親政,廢除丞相制,重用的權臣董允、姜維大抵是循吏,內政不失穩定。後期雖寵信宦官黃皓,若論宦官干政程度,比起東漢末年的十常侍,只能算是小巫見大巫。
蜀漢的終局,劉禪在譙周建議下放棄對抗。當時蜀漢僅剩成都,寡不敵眾,投降或有保全百姓的考量。看似荒唐的「此間樂,不思蜀」,未必出於愚頑,只是認清現實,避免司馬昭的猜忌,保全個人身家而已。
劉禪務實的性格與諸葛的忠義形成極大反差,戲劇效果極其強烈。拜《三國演義》的流行,要說扶不起的阿斗樂不思蜀已成家喻戶曉的故典也不為過;但回到三國鼎立的歷史現場,論三國實力,敬陪末座的蜀漢注定只能苟延殘喘,現實不會因為「小說」誇大諸葛亮的神機妙算而天翻地覆。諸葛亮輔政九年的身教言教,沒能讓劉禪學會「鞠躬盡瘁,死而後已」,恐怕才是讀者最大的遺憾。
平心而論,諸葛亮對中華文化的貢獻不在他的神算,而是他的忠義。他以臥龍之資,卻甘屈劉備之下,全心奉獻;乃至劉備死後全力輔佐少主,直至油盡燈枯。至於「配角」劉禪,簡單化約的金句或敘事,更易於流傳,日久積澱,自然成為文化的一部分。逕自套用,權充作現象的代稱無妨;可若是事件就在眼下,涉及的又是切身人物,即便沸騰一時,宛如早已拍板定案,最好的因應之道,恐怕還是「超越」,保持相當距離,冷靜審視。檯面下必有許多暗藏的細節與旁人無法觸及的背景。
人生在世,熱心之外,最好配有一雙冷眼,還有,一張不輕易臧否人物是非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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