釀專題|《洛基》與《星際大戰》:我的爽片不是我的爽片

2022/01/31閱讀時間約 18 分鐘
(編按:本文屬於《釀電影》一月「迪士尼+」專題,除了本篇文章還有漫威、皮克斯,以及懷舊片單大放送,讓大家年節任選!專題請往這裡

今晚,想來點爽片。
問我這幾年在電影院看過什麼印象深刻的爽片?大概是《惡童超級歪》(Les Garçons sauvages,2017),《高潮》(Climax,2018)等等⋯⋯。但之於我,此地、此刻、當下心境,什麼片才會是「爽片」呢?我自己也疑惑了起來。
總有些片,明明自己有預感會喜歡、會深刻地影響自己,卻拖拖拉拉地,等一個時機,彷彿要焚香沐浴、湊齊天時地利人和才願意看。相反地,能令我哭令我笑,卻無法令我感到深刻喜歡的片,反而不想輕許「爽」字。於是,要找到一個精準的擊球點,比起浪費一整晚在選片困難上,不如去問朋友,求一個機遇。比如:
「我現在心情的關鍵字是『五條悟』,幫我腦力激盪一下,有什麼適合的電影❤」
「David Bowie 的 MV《Blackstar》?」
「 ⋯⋯」
雖然跟編輯硯拓說,我的 A 應該是 「陰性/酷兒創作 a.k.a. 我認為的爽片」,B 則是「男孩/男人的史詩 a.k.a. 常見定義上的爽片」(註),寫著寫著卻有點心虛──畢竟在 B 之中,我愛看的也是當成 A 來看,而 A 乍看是個好用的標籤,不過是任性的我流。
我不是那麼「純粹的」觀眾。
有時聽朋友抱怨,只要感到作品有一絲不值得,就會因時間被浪費而深惡痛絕。而我總覺得他們純潔的偏執好可愛──畢竟,我是為了一丁點想要的東西,可以(字面上)忍受看一萬本爛書、一千部爛片的人。我是壞品味的有緣人。
印象中的第一部電影,是三、四歲看的「惡魔附身於玩具」的爛恐怖片(雖然是 David S. Goyer 編劇),竟也成了所有人生記憶中的最早光景。第一次的電影院經驗,那部作品知名的僅是它的票房慘劇,但吉娜.戴維斯(Geena Davis)在銀幕上的悍勇美麗,令我一度憧憬成為海盜⋯⋯。和朋友一起去視聽中心,美好童年也有以下歧異:我看著羅伯特.羅德里格茲(Robert Rodriguez)的《老師不是人》(The Faculty,1998),因電影中校園異議份子的叛逆與頑抗,正是保有人類不被教育/同儕/外星人同化的精神而感動著;隔壁的她正為岩井俊二的《情書》(Love Letter,1995)潸然落淚。
因為種種原因,很早開始依賴電影,依賴閱讀。只是,無論閱讀和電影,類型地看,依作者看,系統性地看,從他人的系統到找到自己「非如此不可」的看⋯⋯雜雜地,不純粹地,繞了許多路,也走了許多路;早慧(自以為的會) 但晚成(未成)。
也只有這樣的自己。也幸好是這樣的自己。
(註|編按:本文原是為 2021.8「影評們不為人知的 B 面」a.k.a.「大家都以為我只喜歡A,其實我也喜歡看B」專題邀稿所寫,後來決定移到 Disney+ 專題發表,特此說明~)
洛基:是「我」又「非我」
最近 Marvel 為貫串《雷神索爾》(Thor)、《復仇者聯盟》(The Avengers)系列電影的可愛又迷人的反派,開發了以他為主角的同名電視劇《洛基》(Loki)。洛基的設定源自北歐神話,他被主神奧丁收為養子,與無血緣的哥哥索爾關係既親密又緊張,時而找索爾麻煩,時而聯手對抗外敵,在前述作品中,擔綱著陰謀醞釀、英雄集結的推波助瀾角色。
而《洛基》的劇情則緊扣於,這個亦正亦邪的角色,如何在 Marvel 宇宙玩不膩的後設方式裡,「真的活出自己的生命」。洛基在《復仇者聯盟:終局之戰》離開了《復仇者聯盟》正史(所謂「神聖時間軸」),到了分岔的時空線之後,要怎麼在已經且終將失敗的事實中,重新肯認自己?其中最麻煩的是,分岔出的各個自己(包括「這個」自己),都被一個叫做「時間變異管理局」的組織宣稱是被寫就、也恐遭翦除的「被創作物」。
當出現了一個又一個變異體(variant)洛基,自己也不外於這些個「洛基」集合,我們的惡作劇之神主角被質問著,有所謂的「洛基性」嗎?如果有的話,又會是什麼?他答:獨立、權威、風格。
但有趣的是,在整齣復仇者聯盟的(大)敘事中,或是神聖時間軸的定調中,他難以「獨立」,不過是用以襯托主角的反派:「出生造成了痛苦、折磨和死亡──現在如此,過去如此,未來亦如此」。而當英雄們擊潰他的「權威」,正好得以成就他們自己最輝煌的自我。
那麼「風格」呢?或許有。這也正是「洛基之為洛基」的一線希望。
如果有一個綜觀多重洛基世界的心靈,或也只能同意,只有正史的洛基,可以走向《復仇者聯盟:無限之戰》那場面對系列最大反派,所展現最脆弱也最堅毅的一刻──走向與受傷、失敗自我的終極和解。但這不代表,其他同樣洋溢著自我戲劇化風格的洛基變異體(包括劇中出現的一隻鱷魚洛基),無法是「洛基」。洛基的風格,是他聰明、叛逆、幽默、細膩、挑戰精神,無盡的欺騙與反覆無常的作風,更重要的是,運作著看似高度自我意識的這些,卻只用於遮蔽和逃避自己的無價值感,不打算真正認識和接受自己。
但洛基無法全然主導這些乍看欺騙他人、實則自我欺騙的「風格」,他並非真空地過活。反而正也因此,因為那些際遇──人們真心被他欺騙、識破他的欺騙、識破他欺騙底下的自我欺騙──才能真正觸發他原本看似複雜實則單向度的「風格」,終能豐沛湧動。
──我在創作我;我在世界中流變。我先有我(「洛基性」)的假設和觀念,再展開那個「創作」斧鑿或雕琢的部份;但同時,流變中的我又自然生發。如何打開乍看僅有痛苦、折磨與死亡的曲摺中,所藏的甜蜜、狡黠與賴活的美?又如何軟弱地向命運屈從、閉合?而這兩者又如何張弛和消長?⋯⋯「洛基」其實不斷地在否定與生成。
然而,在劇中,當「洛基」的否定與生成湧流,被遞迴地囊括進「時間變異管理局」寫就好的命運裡,而「風格」所維繫的「洛基性」亦被命定論阻絕,「洛基之為洛基」的終極問題走投無路之時⋯⋯他遇到了那個「她」。
諸多可能世界的洛基變異體,像是亂倫式的自我增生,而他愛上她,又疊加了一層亂倫。
之於女洛基,因為人生太早被時間變異管理局干預,離「洛基」或可共享的過去都太遙遠,所以她幾乎不曾參與那個孕育「洛基-我」的創作-生發過程,她是躲藏在其他洛基分支時空的「變異中的變異」。她的風格再非「洛基」式,也自我命名為希爾維(Sylvie)以區別。
變異體在各個時空分支,次級地隸屬於神聖時間軸,像附生植物,太過蓬勃生長時,又恐被時間變異管理局翦除,無法真正與神聖時間軸分離,長出完全屬於自己的生命。但洛基愛上希爾維,卻能轉換出另一座標體系,將自己生命軸度斷成「不再是我的我」(那個只有我一個我的世界,以及有很多我但都不是我的世界),以及遇上「不曾是我的我 -她我」的世界(我不曾參與的世界卻是「我得以為我」唯一可能的延伸),像重新分出了生命與無生命。斷開,是為了製造從無生命到有生命此一奇蹟過渡的生發條件。
──當愛情對象作為陌生世界向我展開,我往前探勘。追蹤她的來向時,新的風吹起了我的輪廓。摸索她的波動時,新的空氣振動出我的聲音。撞上她透明的地界時,新的光與影浮現了我的面容⋯⋯僅在愛情對象身上我得以投身於未知世界的潛能,正令愛情的唯一與絕對,反過來確保我的唯一且絕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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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立台灣大學醫學系畢業,英國華威大學(University of Warwick)社會學碩士。第五屆金馬亞洲電影觀察團。譯書曾獲吳大猷科普獎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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