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評】《鐵血的孤兒》:有冒險才「事」變
John Hui
John Hui

【影評】《鐵血的孤兒》:有冒險才「事」變

John Hui
2022-04-09|閱讀時間約 12 分鐘
原文刊於哲學新媒體
鐵華團的成員
鐵血的孤兒》之所以值得為它摘寫影評,皆因作者花五十集講述關於奪權失敗的故事。
作品的監督長井龍雪將《鐵》這部鋼彈(港譯:高達)系列的作品,定調在「實現階段性變革」的主題上。火星獨立、認同感、體制變革等情節,令很多港人對這部作品有很多情感上的投射,也吸引了像筆者這些從未看過鋼彈系列的觀眾收看。
常言道: 「歷史是由勝利者所寫。」這種以勝敗的二元框架來看待歷史,將勝方捧若神明。 《鐵》則打破這二元對立的框架,講述主角如何遭捲進時代的巨輪,以另類形式創造歷史。法國哲學家阿蘭‧巴迪歐 (Alain Badiou) 認為,世間上的重要政治變革皆來自事件。當既有政經結構能讓掌管權力的人自肥時,不會無緣故改變,改變往往由突如其來的事件 (event) 推動、對現實的介入,令掌權人不得不改革。主角推動變革的過程,充滿諷刺,演繹出事件不可預料的特點。
火星愈要求經濟獨立,代表地球的末日號角則愈趨高壓管治。這邊有革命少女庫德莉雅出訪地球游說權貴們讓火星經濟自由,那邊廂末日號角已派人追擊這位獨立派的領軍人物,一副老神在在,勝劵在握的姿態。萬萬也沒想到,左右大局的是一群在民營護衛公司工作當僱傭兵,受到委託護送庫德莉雅到地球的孤兒。這群孤兒大多因接受過阿賴耶識 (一種能與機動戰士連為一體的技術),遭信奉純血至上的地球人歧視,背負著廢棄人的惡名、當作戰爭工具遭人奴役。庫德莉雅的出現令他們獲得出頭的機會。護送成功後,這群以「鐵華團」自居的孤兒/傭兵聲名大震,逐步成為外太空的大人物、火星脫殖的關鍵。

巴迪歐的事件哲學

巴迪歐的事件哲學特別之處,在於他嘗試以模型解釋,既然政經結構能讓掌管權力獲益時,轉變 (transformation) 又如何發生;這需從現實的結構入手。
巴迪歐認為現實皆由不同的情況 (situation) 組成,情況又由不同元素 (elements) 組成。元素,則由次元素組成,如此類推;因此情況具有多重性 (multiplicity)。故事設定以「火星殖民」作前設,乍看來以一個整體呈現,深究下去便發現這個現實由不同元素組成:地球以火星的資源來供應自己、人口販賣市場的蓬勃、小圈子管治模式等元素,構成了故事中的政治現實。這些因素一致地存在,構成了「火星殖民」,然而那個看似為「一」所代表的整體,則由多重 (multiples) 元素組成,巴迪歐稱此為集合為一 (counting for one)。
既然有一致的多重性,也有不一致的多重性 (inconsistent multiplicity)。後者蟄伏著情況以外,尚待歸納結構之中。它們遭排除結構以外,因為它們與現存結構的元素不一致。在「火星殖民」的整體中,火星人希冀公平待遇並不可能,那會危及到組成殖民體系的利益分配,間接令火星殖民崩塌,成為了情況中的不一致的多。受剝削的人的聲音排除在火星殖民組成的情況以外,受漠視但不代表他們不存在,他們只蟄伏在「火星殖民」的現況以外,不在那個「一」的整體中呈現。不一致的多因與現況違和,具剩餘、過量、顛覆現況的特質。事件建立在不一致的多上,以一個不可預料的方式組合,重新走入大眾視線。
事件的基礎雖為不一致的多,但後者並不直接等同事件,它更像一個醞釀事件發生的空間、場域。事件場域創造了干預現實狀況的空間(由於它在現況的結構以外),但事件仍需一個足以直接干預和介入現況的過量 (excess) 來釀成1。故事以「火星要求獨立」作開端,早打開了事件的場域,它的出現對殖民管治構成潛在威脅。巴迪歐所提出的過量正好能從鐵華團身上呈現:過剩的戰鬥力、成員對組織的認同感、及他們成為受打壓的一群的代表。過量的概念引發事件,而鐵華團的遭遇則引申出事件沒有所謂「來得太遲或太早」,反而一切來得恰到好處。問題是,在未知 (unknown) 面前有否貫徹自己想法的膽量?
孤兒與鐵血
末日號角得悉庫德莉雅身處在民營護衛公司 CGS 的總部後,便前行執行任務。CGS 的高層見末日號角來勢洶洶,棄卒保帥,留下這群少年作誘餌。第三小隊的隊長歐格·伊茲卡得知遭出賣,決心在逃脫追擊後,奪權報復那群窩囊極甚的高層,成立了鐵華團。
歐格的自主意識來自環境的壓逼。孤兒象徵著遭排出社會系統的一群。他們被植入了阿賴耶識,意味遭主流社會唾棄白眼。阿賴耶識一直是地球圈的禁忌。這項技術能有效提高戰鬥能力,末日號角為免這種技術受普及,為自己的管治帶來威脅,一直以純血至上之名,將植入阿賴耶識視為一種禁忌,因此擁有阿賴耶識的人都被稱作太空老鼠,亦如老鼠一樣,他們的死活不受重視。禁忌的枷鎖將他們從主流中抹走、隱藏,彷彿不存在一樣。成立鐵華團的初衷,除了唯勢所逼,也希望為同病相憐的孤兒,提供安身之所,不用再受奸險的大人擺佈。
然而,有時遭受漠視的一群卻最能對現存體制作最大衝擊。太空老鼠的暱稱、加上沒有受過教育,即使彼此依靠也只能靠戰鬥唯生。鐵華團能竄紅的原因除了驍勇善戰,上流免受其他勢力侵吞,也是逼不得已。「我們沒有甚麼遠大的志向、偉大的理想,亦沒有可返的依歸。要保護大家,只能不斷前進。」2得不到制度的保護,沒有退路反成為他們的出路,同時亦令他們愈來愈好戰,對自己過度有信心。
鐵血,除了喻意他們具堅毅的上流意志,更代表了他們的血性。剿滅鐵華團的茱麗亞特在結尾所言:
他們,鐵華團不是惡魔,比誰都更像人一樣地活著,他們只是除了戰場無處可去,不是為了野心不擇手段,只是作為人,為了生存下去才一味戰鬥……正因為此,我們才會害怕他們。3
令茱麗亞特敬畏的,是鐵華團成員間的羈絆、樸素的人性。同伴有難,他們挺身而出;盟友出事,他們前來相救。只要他們認同的,就是家人。同為家人的緣故,一次又一次將他們投進險境,同時也賦予他們勇氣、衝勁,他們的行事非那些以利益行事的頭目可估量。
茱麗亞特對鐵華團肯定,來自鐵華團血性中內有一股不可估算的威力。更準確地說,血性所代表的正是認同感的凝聚。民族理論家班尼迪‧安迪森,在其著作《想像的共同體》中揭示:個體間要承認彼此為同志,以民族自居,需要一種共生感。這種共生感能令人與人之間產生連結,甚至承認一個陌生人為自己的同類。共生感可由不同基礎形成,如對歷史有著相同的認同、或是相同的文化認同等。鐵華團的羈絆基礎,則是透過痛苦來建立4
孤兒們經歷相似,從他人的痛苦中看見自己,彼此認同,令鐵華團成為這份認同感的載體:他們以家人相稱,各自在組織中找到自己的位置。每次作戰,都加深了彼此的手足之情。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彼此彷彿是大家的延伸,對組織的投入感亦不斷加強。身為團長的歐格,由賦予了鐵華團眾人一個家人的新身份開始,擔當起「父親」的角色。他們重家人重道義,令他們在一個凡事以效益與可行性衡量的現實中,更加不可預料,展現了過量 (excess) 的特質。綜合以上因素,鐵華團能從萬眾的火星人及孤兒中,成為了被選中的小孩,挑戰政治實況的唯一。

變革的釀成

鐵華團在第一季擊敗實力懸殊的末日號角後聲名大噪。他們的實力得到末日號角的少校麥吉利斯·法里德的垂青。麥吉利斯冷靜、精於計算,作為末日號角的明日之星,懷著改革末日號角的腐敗的抱負。與鐵華團交手過後,見識到過他們的實力,便提議聯手助自己奪權,事後將鐵華團策封為火星之王作回報。這正好對上了歐格的野心:成為了王,便沒有人敢找他們麻煩。
歐格與麥吉利斯明白若要在政治掛帥的世界中站穩陣腳,不得不以大吃小的方式行事。但所謂的「大」,不是以勢力來衡量,而是單純靠力量取勝。政敵艾里昂對麥吉利斯說 「巴耶力雖創造了末日號角,但創造組織歷史的是末日號角的決策者,不會有人理會巴耶力的象徵。」對力量盲目推崇正是麥吉利斯失敗的原因。對於麥吉利斯的提案,歐格的結拜兄弟名瀨·塔濱一針見血戳中歐格的盲點:「你真的認為成為火星之王是對你的家人來說最好的決定嗎? 我覺得你這個決定太衝了, 也許有其他方式令你的家人過上安穩的生活。」5名瀨此言明示了上位太快,會招惹敵人注意,反將家人帶入險境。
的確,名瀨的忠告後來得到印證;歐格與麥吉利斯遭末日號角一舉剿滅,錯在明知計劃有漏洞,也要強硬執行。他倆不懂得審時度勢, 讓他們與一眾老江湖比下去,顯得他們稚嫩。諷刺的是,變革一事就在歐格與麥吉利斯行動失敗後展開。縱使鐵華團及麥吉利斯最後奪權失敗,但在執行計劃中他們不斷朝向推翻政權的目標進發,過程中對現況的政經系統造成不少傷害,為變革埋下了條件。
麥吉利斯對力量執迷,以為只要得到始創號巴耶力(台譯:鋼彈;港譯:高達),加上鐵華團的巴巴托斯的力量便足以推翻整個建制,忽略在體制內外拉攏其他勢力的重要,而是直搗黃龍,將掌管末日號角的其他家族逐一絕後,削減了建制的管治支柱。管理層內部殘缺不全,逼使艾里昂不得不著手民主改革。民主改革看似是開放、進步的象徵,但箇中亦有管治因素上的考量。末日號角失去其他家族制支援,沒有足夠人手到處介入各地的事務。推動民主成為一塊冠冕堂皇的遮布。
至於鐵華團方面,在第一季擊敗末日號角後一戰成名,帶動了童兵的市場價值上升,令人口販賣市場蓬勃。各武裝集團,紛紛為自己增設更多機動工兵,以便勢力擴張。對於維持外太空和平的末日號角而言,是一件棘手的事。在成功剿滅鐵華團後,末日號角禁止任何販賣廢棄人的交易,其中最大的動機是防止更多廢棄人被逼自組軍隊生存,避免像鐵華團等組織出現;免卻其他孤兒受奴役之苦也是出於管治上的考量。艾里昂允許火星經濟獨立、廢除童兵制度只來個順手推舟,為末日號角增添道德感召力。乍看來,末日號角收割了變革成果,但過程中他們確實十分被動。

行動就是賭博

奪權失敗了,但歐格與麥吉利斯的不成熟,確實影響了往後的事情發展;他們的對手艾里昂實行了他們的政治理想:結束家族制的小圈子管治、廢除童兵制度、允許火星自治。看似諷刺的結果,卻烘托出事件哲學中冒險的重要。所謂行動,乃對現況的質問,也即是說人們能否因為事件場域,使新的狀況堅實起來,成為一個因它出現每人都要自我調整的新現實6,巴迪歐稱這為對事件的忠誠 (fidelity)。
對事件的忠誠具兩個面向分別以事件前後作劃分:既可是促成事件發生的嘗試,亦可是將事件化作堅實的現實的努力。對事件的忠誠意味投向一個現況以外的未知領域,在那個未知中建立新的現實,全賴受了事件洗禮的人會否調動自己生命的所有,為那事件場域走出它獨特的軌跡。主角對形勢錯判、盲目自信、對力量執著等失誤,在事後卻演繹出巴迪歐主張的冒險精神;他們賭上了自己的生命奮力戰鬥,無法預視賭博的成果,只能堅信自己所做的是對的前提下行動。拜主角的不成熟所賜,令現實發生「跳躍」。

夏蟲不可語冰

綜觀整個故事,作者主要聚焦在遭打壓的人如何釀成事件的發生,展示了忠誠的一個向度(促成事件的發生),但現實往往更需要第二個面向(令事件不只是一種介入、更是要化作現實)。《鐵》的結局可謂是個童話式變革。碰巧艾里昂是改革派,他的良心發現,實行了其口中叛亂份子的政治理想 。它的變革來得直接、爽快,少了現實的曲折及阻力,一切都來得順利成章。
放眼於現實,每當大型社會運動出現,總會令人群情胸湧、豪言壯志,認為每次社會運動為事件的干預和介入。它的橫空出現,總是觸目、燦爛、令人震撼,彷彿只要有了事件的出現,必然發生改變。然而,事件的出現也不代表變革真的會發生,反而是有多少人因為事件的出現,決定受事件的洗禮,敢於調動生命的所有,不斷對現況進行質問,令事件改變現實。
巴迪歐說:政治行動總是危險的。鐵華團的故事及巴迪歐則提醒我們,那些看似危險、有違理性計算的政治行動,卻具投石問路的效用。視妥協為唯一出路的一方,以為自己做了務實、明智、綜觀全局的決定,最後卻展示了自己作為夏蟲的愚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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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hn Hui
90後港仔,文字工作者,哲學愛好者,現正為哲學新媒體撰寫專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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