課本裡都讀過〈廉恥〉，卻在教養中把自己的「廉恥」丟進馬桶的大人們：從一件桃色疑雲說起
老實說喔！你是不是看到「桃色疑雲」四個字就點進來看？
「碼的國際色情電話事件簿」的通訊革命背景，與台灣電信詐騙的濫觴
行動電話仍未走向智慧、觸控，還是那種智障按鍵的GSM 2G系統當道的年代，不少手機用戶會將大眾電信的PHS系統，當成第二支手機的通訊選擇。我也曾是PHS的用戶，手機從最早使用的J88，後來更換可以申請日本漫遊的J100。
PHS也曾販售可以相容兩種通話系統的機型，也就是G1000，雖然我無緣入手，但當時電視上露出的CM，以「兩個碼子，輪番上陣」來當標語，至今仍然印象鮮明。
為什麼這個CM讓我至今印象深刻？除了超展開且引人遐想的創意之外，在我家就曾經發生過「兩個碼子」事件。「碼子」無關手機的雙系統功能，而是兩通讓家裡電話費暴增的色情國際電話，後來被我稱為「碼的國際色情電話事件簿」。
電信詐騙在台灣，是行之有數十年的犯罪手法，在我讀中學的時代，最常見的電信犯罪是「盜打色情電話」。有一種是盜接別人家的線路；還有一種是在報紙上，刊登色色的小廣告，誘使人基於好奇撥打電話，這些電話基本上都會被轉接到國外去，說穿了就是國際電話，犯罪集團從中獲取盜打的暴利，而暴增的電話費則是受害的用戶買單。
第一次知道原來色色可以用「聽」的
話說，對色色的東西感到好奇，根本無關性別、年紀，甚至你到底六點半與否。例如中學時代，同儕間就曾經相互傳閱來自出租店的煽情翻譯小說、貼心收藏健康美的宮澤理惠全裸寫真集，還有錄影帶店小房間裡，沒版權的愛情動作片，說沒看過那絕對是騙人的。
上述動靜態的文字、圖像、影片，看過、翻過，沒少錯過，唯獨打電話用聽的，我還真的沒試過。直到「碼的國際色情電話事件簿」出現在我家，我才知道原來色色的東西還可以用「聽」的，被詐騙集團拿來當幌子，誘使人去撥打代價高昂的國際電話。
那一年，我家接連收到兩封電話帳單，費用都高達數千元之譜，通話的國家分別是多明尼加跟貝里斯。我家沒有親戚在中南美洲，也沒有人去那裏旅行，老娘追問家裡的每個人，包括老公、小孩，都問不出這兩通高額的國際電話，究竟是誰打的，去電詢問種花電信的客服，得知這很可能是自家人偷偷撥打的國際色情電話。
沒有邏輯的推論，刻意製造「就決定是你」的答案
當時，老娘鎖定的嫌疑人，落在他年過半百的老公，還有已經快成年的長女(就是我)身上。至於另外兩個小孩，因為年紀還小，被排除在嫌疑之外。但老公跟長女，兩人都矢口否認犯案：
老公：我年紀那麼大了怎麼可能去打那種電話啦！
我：我要是想打這種電話，去買預付卡打公用電話就好啦，犯不著用家裡的電話花掉幾千塊，來讓你罵我。而且我第一次知道有這種色情電話。
率先被排除嫌疑的是老公，理由是：做爸爸的長年很負責的在養家，早出晚歸那麼忙，一定不會有時間打這種電話，而且人都老了不可能還會想這些有的沒的。
而在老娘那種孩子學業優秀，等同人品正直貴重的價值觀裡，我這個讀爛高中，意味著學業成績不佳等同愛惹是生非的孩子，就成為被劍指的對象。重點是，種花電信的客服還特別強調，電。話。應。該。是。小。孩。打。的，更是推了我一大把。
老娘：你就承認是你打的電話，我不會生氣啊！怎麼想家裡就只有你最可能，你爸那麼老了他幹嘛打這種電話？你們年輕人就好奇才有可能做這種事，就承認是你，我也不會怎樣啊！人家四樓的小孩也打過色情電話，爸媽追問，他也馬上就承認錯誤了，為什麼你要死不認錯呢？
高一那年我可是把顧炎武的那篇〈廉恥〉背得有夠熟，默寫一百分呢！即便如此，我也沒有因此被視為擁有正直善良不瑟瑟的人品，而獲得甚麼可以豁免被懷疑的鐵券就是了。當年我要是北一女/建中，大學本科有望進入台大，老娘可能就另尋嫌疑人了，如果小孩那麼會讀書，絕對、一定不可能打色情電話。
於是乎，我感到有一股無形的壓力，期待我擔下這件家醜。就算色情電話確實不是我打的，答案也只能是我，一定得是我。
為了維護地位，刻意操弄不對等的權力
雖然自始自終沒有配合大人刻意的設定，但是在「道德勸說」壓力下，困擾了好幾個月。某日課餘的教室裡，跟幾位同儕討論起「碼的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同儕A：我覺得電話是你爸打的。我跟你說喔！我爸書房裡有個暗門，裡面藏了很多A片，從外表也看不出來，我爸是會看A片的人。自從發現那個暗門之後，覺得我爸好噁！
同儕B：我跟你說喔！我跟男友打過報紙上的那些交友聊天電話，打進去之後，會有個很甜美引人遐思的聲音，報給你另一個電話叫你再撥，通常是002開頭的國際電話，打過去就是付國際電話的費用。
我：所以色情電話打進去，到底對方會說甚麼？
同儕B：其實沒甚麼阿。就發出一些奇怪的聲音，我們看A片都會知道的那種阿。打過一次就覺得好無聊，看錄影帶還有畫面，只有聲音還要付那麼貴的通話費。
同儕C：既然不是你打的，就不要強迫承認阿。我也覺得是你爸做的，但是有哪個老公跟爸爸願意大方承認這種事，留給家人不好的印象，他會沒面子吧？
話說當年的半百男子，聲稱自己年紀大了，不可能無聊去打色情電話。不過呢，這種謊言在進入網路影音的時代之後，就不攻自破了。當「碼的」已成未解決事件，男人也都七老八十，我卻不時會在半夜聽到從他書房傳出，電腦喇叭一時忘記關掉，流洩出來的喘息、叫床等動作片會有的音效。
所以當年才五十多，是有老到多麼心如止水？但比五十更老的年紀，反而慾望橫流，連喇叭都忘記關。
其實也不光是「碼的國際色情電話事件簿」這碼子事，十多年後，家裡還發生過一件未解決的竊案，追查的過程也是自動排除，當年聲稱五十多歲那麼老，不可能打色情電話的那個人，接著我又被找去男性道德說教，探問我為什麼不賠出一筆錢，讓事情可以落幕，就算東西不是我拿的，為了家庭的和諧，賠一賠也不是壞事阿！
我再次感到有一股無形的壓力，希望我把不是自己做的竊案給吞下去。這會不會太巧？
自豪道德文言文讀最多，也最懂廉恥的大人，面對自身權位，廉恥就轉彎了
為了讓父母的教養權威不致崩壞，維持管教的道德與權力正當性，袒護一個有拿錢回家，外界形象都是品格正直又負責的老公，似乎才是最好的選擇。不然，要給孩子留下一個爸爸打色情電話，還被媽媽抓包，這種人設翻車壞印象，那以後要怎麼教小孩？那只能把家醜導向最有利於維繫權力的結果了，就是選擇不相信一個從小惹事，課業又後段班的孩子，設法讓他成為色情電話的替罪羊。
至於一個爸爸，以家庭和諧為名，勸說根本沒偷東西的女兒賠一筆錢息事寧人，讓家庭恢復日常的和樂，或許是害怕事情如果不盡快落幕，難保火苗可能還是會燒回自己身上。
父母大方承認自己也喜歡色色的東西，我覺得沒甚麼大問題喔！但是為了面子跟維護教養的權威，還有自己正直善良、道德高尚，存天理去人欲的日常人設，利用親子關係的權力不對等，把醜事甩鍋給孩子，真的是最壞示範。
就算教科書裡的那篇〈廉恥〉，曾經是大人求學時代琅琅上口的文章，但是考上大學之後就讓它留在課本裡了。千錯萬錯都不認為錯在自己身上的父母，通常已經把「廉恥」這種道德沖進馬桶了，教養的權力永遠比「行己有恥」跟「恥之於人大矣」來得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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