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功課〔第二課〕保持內心平靜

2024/02/12閱讀時間約 8 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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喇叭聲

那一天,我離開了竹東老家,準備回新竹。在上快速道路前的一個路口,紅燈亮了,我把車停下來。這是兩線道的小路,紅燈的時間不長。

時序是深冬了,那一天的天氣卻頗為暖活,陽光燦亮。透過玻璃車窗,我看見右邊小學的圍牆、花圃和人行步道,左邊是幾年前完工的建案,潔淨明亮的玻璃大門看起來光鮮亮麗。朗朗晴空下,白雲一朵朵漂浮在天上,個個輕鬆自在。

我的心情還不錯,整個世界呈現出它的平靜、祥和,活力,以及,喧囂和紛亂。

綠燈一亮,我正要放開腳煞車、踩油門,後面就傳來一道尖銳、催促的喇叭聲。在那一瞬間,一股怒火從我心底冒出;透過照後鏡,我看見一輛小卡車。

跟著我的車子啟動的,還有怒氣沖沖的三個字:「叭甚麼——,」

就在第四個字要衝出口的那個瞬間,我意識到了我的怒氣,以及,隨後可能出現的字眼,甚至是一連串的詛咒或髒話……。

接緊著,像一顆洩了氣的皮球,我突然充滿了某種無力感。我沒有力氣再罵出最後一個字了,那些可能一連串冒出的詛咒或髒話也消失無蹤了。我的心情一時之間五味雜陳,在其中,我注意到有一句話模糊地出現在我心裡。

這是發生在我生命中的一件小事,而這類事件,總是會讓我回想起30幾年前的一段往事,那時,我是一個平凡的大學生。


菸蒂

大學時,我有一輛越野機車,消瘦的我騎在消瘦的越野機車上,讓我感到有一種酷酷的模樣。有一天,在馬路上,我看見前方的汽車從駕駛座裡丟出了一根菸蒂——那一刻,我怒不可遏。混蛋傢伙,該下地獄。

接下來發生的事,顯得非常荒謬——我開始騎著我那輛越野機車一路追趕著那輛汽車,且一路按著喇叭,像一隻咆嘯瘋狂的野獸。我確實很生氣,我要詛咒那個駕駛。竟然亂丟菸蒂,真是該死。

最終的結果是,我沒有追上那輛汽車,它跑得比我快。不過,這個事件的荒謬性卻從此深刻地留在我心裡,以至於這30多年來,我反反覆覆回憶起這件事——我的反應太荒唐,也太不理性。


情緒失控症

在許多年之後,在我對自己有更多的覺察之後,我才發現有許許多多的事件會導致我大大小小的情緒反應,從臉色一沉、目露兇光,到勃然大怒、惡言相向:

 

—— 曾經,有人在社區隨手丟了一根菸蒂,我看到了,一時衝動之下我就走上前去指責 他,那傢伙當下也沒有客氣,我們兩個成年人就當街吵了起來;

—— 曾經,有無數次,在電視新聞裡看到有政治人物貪贓濫權、違法亂紀的報導,我就深惡痛絕。這些人外表陽光正派,嘴巴說著大道理,背地裡卻幹著壞事。該死,這社會就是被他們搞壞的。我理直氣壯地鄙視這些人、咒罵這些人。

—— 曾經,我看到有年輕女子看著手機慢慢走過對她來說已經是紅燈的斑馬線,我也生氣了。為什麼這些人沒有安全意識,也不懂交通倫理?

—— 曾經,也是無數次,在大馬路上,當有車輛突然切進我的車道時,我也勃然大怒。 開甚麼車,找死啊?

—— 曾經……。


如果有一種病,叫做「情緒失控症」,我應該病得不輕。


蘇東坡

宋朝大才子蘇東坡有一首禪詩:


稽首天中天,毫光照大千;

八風吹不動,端坐紫金蓮。

 

八風,是佛家用語,指的是「稱、譏、毀、譽、利、衰、苦、樂」這8種幾乎無法避免的人生境況。在這首詩中,蘇東坡很自豪自己的境界,不論是別人對他拍馬屁、遭遇誹謗或身歷苦難,心境都不會動搖,一樣平靜喜悅。

確實,如果一個人能做到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如果一個人能夠面對世間的濁濁亂象依然內心平靜喜悅,這該是多麼令人嚮往的境界啊;而我,一道喇叭聲就亂了方寸,根本毫無境界。


改變反應模式

我知道我需要改變我自己。擁有某種程度的正義感是很好的,適度的道德感和公德心也沒有錯,對於社會亂象也不應該採取冷漠的態度。我的問題在於我的反應模式——生氣、詛咒、謾罵——這些反應除了讓我自己不開心之外,我實在看不出來對社會有甚麼正向的幫助。

於是,我開始有意識地改變我自己。

大約是在二十幾年前,我開始學習不對政治人物的醜聞事件起反應——管他是貪汙、收賄、嫖賭、外遇、家暴、謊報學歷、挪用公款、論文抄襲,或是詐領助理費,我只是讓新聞從我眼前跑過,不再批判,也不再口出惡言——坦白說,在早期,這對我來說是個挑戰,因為我要改變的是長年學習到的慣性反應。

結婚後,家裡幾乎沒有在看電視,少了這些五光十色也無法激勵人心的新聞轟炸,感覺心裡清淨許多。在這方面,我覺得我做得相當好,我給自己90分。 

大約是在十幾年前,我開始試著對大馬路上出現的各種亂象不再起反應——不論是闖紅燈、飆車、亂按喇叭、亂丟垃圾菸蒂,或是把機車騎上人行道——有時候我做得還不錯,有時候我依然會情緒失控。這部分,我給自己50分

幾年前,我開始不對社區裡出現的菸蒂起反應——我沒有聖潔或偉大到可以彎下腰來撿起菸蒂而內心依然充滿感恩與喜悅的程度。我是一個平凡人,能夠做到不生氣不罵人就已經修養不錯了。這一點,我覺得我進步很多,我給自己80分。

我確實不想讓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干擾我的心境。

就像有些人需要安眠藥、止痛劑,或是降血壓的藥來控制病情,我需要的是內心的平靜,那是我安頓生命的一帖藥方。


馬太‧亨利

有一個傢伙,,英國人,叫做馬太.亨利,他是一名解經家,也就是解釋聖經的人。有一天,他走在路上,然後,倒楣的事情發生了……。

他被搶劫了,確實很倒楣。


如果是你被搶劫……

親愛的讀者,讓我們看到這裡,先放鬆一下,喘口氣,然後做一個簡單的想像實驗:如果您走在路上,卻意外遭遇到了搶匪,身上的財物被搜刮一通,請問,在事發之後,您會有甚麼反應?

——您會感到開心嗎?

——你會慶幸自己非常幸運,竟然遇到了搶匪了嗎?

——還是您會破口大罵、口出惡言,甚至是詛咒他下地獄?


我不知道別人會怎麼反應,我知道我自己肯定是破口大罵,還要詛咒那個混蛋下18層地獄!


心存感激

好,話說這個馬太.亨利,雖然他被搶劫了,可是他卻沒有破口大罵,更沒有詛咒那個搶匪下地獄。事實上,就在那一天晚上,他在日記本裡寫下了幾行字:


讓我心存感激——

  第一,我從來沒有被搶過;   

第二,他們雖然搶了我的皮包,卻沒有搶走我的生命;   

第三,他們雖然搶了皮包,裏面卻沒有很多錢;   

第四,是我被搶,不是我搶別人。


是的,你沒有聽錯,他被搶劫了,不但沒有生氣,還能想出好幾個理由來讓自己心存感激——我不確定這是一種境界,還是一種自我欺騙,一種自我陶醉、虛偽的反應?

我的眼界不夠高、修為不夠深,我無法論斷別人。不過我確實明白我自己做不到的事,不代表別人做不到。因此,我選擇相信馬太亨利在這個事件上做到了他所說的「心存感激」


人間功課

馬太亨利的故事確實讓我印象深刻,也深深啟發了我,雖然我做不到他的境界,不過我確實期望自己在遇到任何糟心事的時候,至少能夠保持某種程度的內在平靜——它是我的人間功課,而我為它奮鬥了許多年。

有人說,如果內心世界像天空一樣大,那麼,再大的暴風雨都無法使之動搖;反之,如果內心世界像拳頭般那樣小,一點點的風雨都足以震撼它、動搖它,帶來情緒的波瀾。

我想讓自己的心更大一點,至少,留一點空間給平靜。


保持內心平靜

為了保持內心的平靜,很多年以來,我常常這麼對自己說:

 

在心裡,留一點空間。

 

我把自己的內心想成一棟大房子,房子裡面有許許多多個房間,其中有一個房間只留給平靜。因此,當我告訴自己「在心裡,留一點空間」的時候,我會看到那個屬於平靜的房間。

透過這一句話,我提醒自己,不論發生了甚麼事,不論外面的世界看起來是多麼的混亂或邪惡,我還是要保留一點點心靈的空間,在其中,它不會被憤怒、憎恨、怒氣、不滿,甚至是恐懼所觸及。它只屬於平靜。

更重要的是,這句話會發揮它的力量,安撫我的心境。

那一天,在竹東,那一聲催促的喇叭聲激起我內心怒氣的時候,我確實想起了這句話——它平息了我的怒氣。

嚴格說起來,這門人間功課:保持內心的平靜——我已經陸陸續續奮鬥二十幾年了。我依然不時會感到恐慌、焦慮、憤怒或恐懼,縱然如此,我也會試著讓自己平靜下來,而不是讓情緒控制我——我還沒有畢業,但我試著完成這門功課。

我希望有一天,我的心境真的能夠像天空一樣大,那時候,或許我就真的能做到蘇東坡所追求的境界——八風吹不動,端坐紫金蓮。

願以此篇文章自勉!


致謝

僅以此篇文章,向蘇東坡先生,致上最深的致意。感謝您為世間留下的偉大情懷、洞見,與不平凡的作品,它們打開了我的精神視野。祝願人類偉大的情懷與精神永遠照耀著宇宙。

也僅以此篇文章,向馬太亨利先生,致上敬意。您的故事啟發了我。感謝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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