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因陀羅未言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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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元2026年,雪域,冬


  雪域山難發生的那一天,整個世界就猶如活生生的煉獄。

  年僅十歲的美里•卡曼戈爾(Misato Kamāngīr)依稀還記得當時的場景——

  原來和煦的太陽突然間發出令人眼盲的白光,接著整個雪域開始劇烈搖晃,孩子打從懂事以來沒經歷過這種幾乎無法站穩腳步的地震,她聽著帳內的大人一陣毫無秩序的吆喝,沒多久就開始往外頭奔跑。

  爸爸呢?還留在須彌山(Sumeru)上工作的爸爸呢?為什麼還沒回來呢?

  然而,此時這個人命關天的時刻,沒人可以回答孩子的困惑;只見大家你推我,我推你的全往帳外跑去。最後,只剩下懵懂的她留在帳內,一方面是因為爸爸還沒回來,一方面是帳外充斥著各種令美里害怕的聲音,她無法分辨那究竟是雪層融化開始滑動吞沒一切的聲響?是從森林裡逃竄而出野獸的哀嚎?還是逃難人們在銀白雪地上的吶喊、喘息、哭號?

  「爸爸?您怎麼還不回來啊……大家都走了,為什麼您還沒回來啊……嗚嗚嗚嗚……」

  說著說著,女孩忍不住癱軟跪坐在地,哭了出來。

  即便是母親捨棄了他們離開時,美里只是憤怒、難過,但從未因為這樣掉落過眼淚,但這次卻不一樣,雖然她不是很懂這片大地究竟發生了什麼異變,但她所察覺到的一切似乎都在告訴著在外的爸爸一定發生了什麼事。

  明明爸爸是最懂神的,可是為什麼還會發生這種事?

  打從開始牙牙學語以來,美里就在父親難得的騰空的雙膝上聽了貫穿數以千萬年的神話傳說,聽英勇健壯的釋迦提桓因陀羅(Śakra devānām indraḥ)如何拉開那美麗的銀白大弓,將耀眼的雷箭射向虛無之海,從沸騰的細碎泡沫中激盪出九山八海;聽全知萬能的維瓦斯法特(Vivasvat)多麼地令人驚嘆,一笑萬物生,一息寒氣遍地;聽美麗動人的芙蘿娜(Vouruna)是如何用天生的迷人香氣誘惑維瓦斯法特,與其交媾,誕下最初的人類,這些神話故事對懵懂的孩童來說非常具有吸引力,總是百聽不厭,在女孩的心裡,父親應該是距離神最近的,他懂神的很多事,一定知道怎麼跟神溝通和打交道。

  然而,當前所發生的種種一切卻否定了自己一直以來所認為的。透過水氣瀰漫的視線,仍蜷縮在帳內止步不前的女孩突然發現自己所認識的世界又再一次做了人類難以想像的變化——先前炙熱白織的蒼穹迅速被不知從那冒出的漆黑吞沒,大地旋即陷入了一片無垠無涯的漆黑,而持續的搖晃讓美里更難辨識東南西北,只能繼續依靠著傾斜將沒入雪地的帳篷支架,望著帳外的可能藏著父親的那一片黑暗。

  「神啊……不對。」

  繼續讓自己陷入這無止盡的恐懼也不是辦法,徬徨許久的女孩如此勉勵自己,並勉強大大地吸了一口氣,做了個深呼吸後,舉起不知因為冷冽還是害怕顫抖的小手,垂下頭來,闔起雙眼,朝著前方、不,應該說是居於黑暗之上,不知身處哪個遠方的神,做有生以來最虔誠的祈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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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過,用「神」這個字眼似乎太過籠統,畢竟因陀羅是神,芙蘿娜也是神,維瓦法斯特也是神,她這時需要求的是最英勇的神,於是美里又頓了頓,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緒繼續祈禱下去——

  「敬愛的釋迦提桓因陀羅大人啊!我……美里•卡曼戈爾,在你所居住的須彌山山腰,虔誠地向你告解……」

  要告解什麼?女孩突然有些茫然了,雖然說自己平日會說謊搗蛋,但罪不至於大到能招致此刻的毀天滅地,而父親只是為了工作來到此地,他是為了更接近神才來的,算是做壞事嗎?美里停頓再想了想,須彌山是最接近因陀羅天堂(Amarāvati in Svarga)的地方,一下子來這麼多人,眾神想必就算沒有生氣也會被嚇壞吧,一想到這,美里早已忘卻週邊相當危險的處境,繼續向看不到的神祇述說告解的內容。

  「若是因為父親工作的緣故……試圖揭開神代神秘,因為這件事打擾到你們日常生活而勃然大怒的話,那麼——」

  沒錯,這樣就對了。美里不知道為什麼,但總覺得釋迦提桓因陀羅應該有聽進去自己的告解,所以應該會接受她的提案——

  「就請你把所有的懲罰和詛咒都降在我身上吧!雖然我爸爸他……經常忙於工作讓媽媽離開了,但他也是為了讓人類持續進步才這樣的啊!所以、所以,」

  告解說到這,女孩也不太曉得自己是不是真的在告解了,或許真正需要告解的是父親,只不過——她實在沒辦法想像失去父親的現在以及未來。明明就是有所怨懟的對象,但此時雙腿早已凍僵的女孩根本忘了先前的那些埋怨,而是努力地伸長喉嚨,試圖放大音量讓那在自己頭頂之上的釋迦提桓因陀羅能聽清楚自己卑微不足道的請求。

  「釋迦提桓因陀羅大人啊!此刻我誠心誠意地拜託你……不要再生氣了,請停止發怒——」

  咚喀!

  「好痛!什麼啊……」

  就當告解還沒說完,突然間,美里只聽聞空氣一陣嗡嗡作響後,額頭就被某個堅硬的東西給打出一陣腫痛,也打斷了她和神之間的對話。停止禱告的女孩痛到忍不住舉起手來勉強揉了揉自己的眉心,睜開眼來看看究竟天外飛來一擊的是什麼玩意。

  結果,出乎意料之外的是,落在自己膝前,正緩緩沒入濕潤雪地的是一枚深色帶著鈍光的牛角扳指。

  「咦?這是……?」

  出於好奇心的驅使,女孩彎下腰拾起了那枚來路不明的牛角扳指,然後抬起頭來看了看遠方始終沒有沒有任何變化的陰暗蒼穹。

  莫非這小玩意是從天空落下來的嗎?美里小心翼翼地將這黑黝黝的扳指揉握進掌心裡,相較於自己逐漸冷卻的體溫,扳指表面上仍殘存些許溫度,顯然方才還有人戴在身上……

  「難道說……這是釋迦提桓因陀羅大人的扳指嗎?!」

  這個結果是當前女孩唯一能想到的推斷了,確實除了神能在天空來去自如外,實在想不出其他可能性……而且拿弓聞名的也只有那位神明大人,美里一想到這,內心忍不住激動了起來——

  「神、神明大人!這是你特意留給美里的護身符嗎?」

  若真是如此,那實在是神明賜予自己莫大的恩惠,女孩邊想邊將手裡的扳指攢的更緊了,原先恐慌無措的內心頓時踏實了不少,雖然她也不曉得這個扳指的功用為何,但既然是神明給的,應該是有用的東西吧!美里想著想著,不禁熱淚盈眶,握緊手裡的寶物,仰起發紅凍僵的小臉正要向頭頂上的神明大人開口表達感謝之意,令人難以捉摸的天空這時發出震耳的隆隆雷響,嚇得女孩身子不自主全身緊張發抖了起來,而脫口叫了出來:

  「哇!怎、怎麼又生氣了……」

  她望向眼前的天空,原本渾沌不見手指的蒼穹隨著雷鳴的出現開始閃爍,萬縷雷霆似浸水擴散的染劑推滾著卷雲在漆黑中織起一片令人懾服卻又明亮美麗的光網。女孩一時之間也呆住了,因為她想起父親曾說過雷聲和閃電是神明發怒或是懲罰惡人時才會出現的徵兆,於是連忙又將雙手捧起,攤開掌心讓手裡的深色扳指給天上的神明好看個清楚。

  「對、對不起……我、我馬上就把東西還給你……」

  話才說到一半,那閃耀到如同烙印在眼簾的刺眼光網下突然冒出了東西,讓原先打算求饒的美里呆住,一時忘了接下來要說的話語——一輛看起來根本就是阿育吠陀出勤用的野戰救護車從遠方高處的峭壁上騰飛出來,彷彿就像要衝往天際一般,而在那令人一見就生畏的雷光電火中,女孩只看見一名身型高瘦,一身獵人打扮的男子居然視週遭的熠熠電光若無睹,早已打好弓步,伸長了手臂將手裡的銀白色大弓拉開,搭在弓弦的上的箭矢為亮晃晃的火燄纏繞,在火光、電光紅白兩光相交輝映下,男子原本白皙的容貌更加顯得神聖威嚴。

  「那位是……?」

  雖然對眼前的景象仍搞不清楚狀況,但就連十歲的美里也知道,自己所看到的傢伙絕不是什麼泛泛之輩,她這時突然想到對方只有可能是來於遠古神話史詩中最英勇的「那位」——

  「難道、難道他真的是釋迦提桓因陀羅大人嗎?!」

  沒錯,絕對錯不了的。女孩癡癡望著在直衝光芒穹頂的飛車,對於內心頓現難以抑制的澎湃,她已經不太清楚自己現在究竟是因為環境的寒冷還是情緒的激動在顫抖,腦子正努力地將眼前所見的景象一一與父親所述說的故事細節去比對——容光煥發、銀白色的勝利之弓及隨身隨行的雷光電火,這些確實是人們對釋迦提桓因陀羅的描述,美里從未想過自己居然可以在這種危急存亡的時刻看到這位神明親自挺身而出,這讓她忍不住內心的興奮叫了出來:

  「沒錯,一定是這樣的!只有因陀羅大人才能阻止這樣的災難,拯救大家,一定是這樣子的沒錯——」

  然而,女孩沒注意到的是,雖然世界短時間恢復了光明,但地表的震動仍舊沒有歇止的跡象,甚至正當孩子仰著小臉以景仰的神情觀望遠方天空的因陀羅將手裡的火矢射向穹頂時,早已吞沒山頂表面上大半生靈的雪浪正疾速沿著斜坡推著鬱鬱針林往營帳的方向撲來,女孩還來不及察覺到致命的雪崩襲來,整個人就瞬息捲入一片寒冽的黑暗之中,連同雷聲、閃電及火光,以及曇花一現的希望,全都陷入了一片靜默中。

  等到美里再度恢復意識的時候,包圍在自己週遭的只剩下黑暗和寒冷,她很快地意識到自己早已被埋進深深的雪層裡,有點害怕地想要挪動自己的身體爬起身來試圖逃離現場。

  然而,凍到早已僵硬的軀幹一點都不聽使喚,身上原先禦寒的衣物逐漸為融雪浸濕,寒氣開始從細縫滲進肌膚,如鑽子往骨裡扎去,讓已經動彈不得的女孩更加難受;她先是咳了幾聲,但這讓漆黑中的冷氣更容易灌入肺部,下半身的腳丫子也因為冰冷的濕黏雪水開始麻木失溫,感覺全身逐漸要和附近的冰雪融為一體。

  我會死在這裡嗎?

  隨著體溫快速下降,美里唯一想到的是此時此刻的自身如此卑微無助的生命會不會在這個寂靜無聲的地方消失,然而她早已沒有更多的力氣去哭喊求救,就別說期待有人會發生受困於此的自己。

  唯一慶幸的是,那枚自天落下的扳指仍還緊緊地握在手裡,雖然隨著知覺被寒意麻痺後快感覺不到扳指的輪廓,但她仍然相信自己所看到的釋迦提桓因陀羅並不會那麼輕易放棄自己,於是試圖告訴自己要鎮定下來。

  我不是壞孩子,所以神明大人一定會來救我的!

  然而,現實是殘酷的,漫長的寂靜和寒冷正在折磨受困的軀體,漸漸地,女孩的感官知覺只剩下刺骨的冷和無垠的黑,但奇蹟卻始終沒有出現。

  「好……好冷……」

  為什麼……還沒有來呢?還是說,我真的被神遺棄了?

  就在女孩已經快無法維持意識,正要放棄先前還懷抱的希望時,一個聲音突然拉住了她的注意——

  「嗚嗚嗚嗚嗚嗚嗚……」

  那是一個應該跟自己年紀相仿的女孩抽噎的微弱聲響,美里一度懷疑是不是自己的錯覺,但是她仍還是繼續聽到聲音的主人一邊啜泣一邊喘氣述說著:

  「明明……我跟富軍(Vasusen)都這麼努力了……明明……明明太陽就已經恢復正常了呀……」

  太陽……恢復正常?難道……世界已被拯救了嗎?

  聽起來應該不是幻聽,斷斷續續泣不成聲的內容讓女孩忍不住打起精神豎起耳繼續聽下去。

  「為什麼、為什麼……還是有人死去了呢……嗚嗚嗚嗚嗚……」

  嚶嚅聲裡盡是令人鬱悶絕望的消息,美里頓時覺得胸口有些沉重,但隨後她也想到自己現在也還在死亡邊緣掙扎啊,既然已經有人來了,怎麼可以就在這裡輕易放棄呢!

  於是,女孩試圖用僅剩的一點力氣,費了一番工夫,終於忍住胸口的刺痛,讓已經凍僵多時的唇瓣微微翕動,勉強擠出虛弱幾乎聽不出來的氣聲。

  「我……在這……」

  雖然自己也清楚這點連蚊蚋聲都沒壓過的微弱呼救幾乎無法能為自身增加多點獲救的的希望,但美里寧可相信自己最後會存活下來。

  「咦咦咦?有人……?」

  結果,對方居然回應了她的「呼喚」,不過,她完全聽不到對方朝自己走過來的腳步聲,但出乎意料之外的是週遭的溫度在這一聲回應後頓時提高了不少,原來徘徊不離的寒氣居然一掃而空,彷彿自己已經擺脫了眾多感官上的痛苦,來到了真正的因陀羅天堂,這般溫暖的舒適感讓女孩終於恢復了些許精力。

  她這時睜開眼,朦朧的視線裡沒有漆黑,而是一片如春陽初返的純白雪地,一名皮膚相當黝黑的女孩正蹲在自己的身旁,紅腫的眼眶內仍還帶著晶瑩的淚水。

  「是妳……在呼喚我嗎?」

  面對對方一臉錯愕的表情,美里吃力地點了點頭回應,這時視線也已比稍前清晰不少,她注意到眼前的陌生女孩跟自己長得非常不一樣——在那女孩一頭似白雪般銀白卻雜亂不齊的短髮上頂著一對像是羊角,卻發著淡淡螢光的觸角;身上的白衣裳不知為何凌亂不整,而且衣角有些焦痕。那長相怪異的孩子若繁星夜空般迷人的湛藍眼瞳內滿是激動,伸出了有些紅腫的雙手握住對方凍僵多時的蒼白雙手。

  她……不是人類嗎?女孩直盯著對方不斷思索著,確實在她的常識裡,人類是不可能長出羊角的,而且先前對方講的話語內容不是凡人所能辦的事……這麼說來,眼前跟自己差不多一樣高的孩子該不會是……

  「那個……妳是……服侍在因陀羅大人身旁的飛天(Gandharva)嗎?」

  父親曾說過,飛天是環繞因陀羅飛舞的天人,他們身姿婀娜,身上經常帶著香氣……不過,美里有些納悶——這嬌小的飛天身上雖然香是香,但怎覺得跟父親所述說的乳香味不太一樣,比較像以前媽媽煮菜燒焦時的味道……也許,剛剛太陽的異變有可能燒壞了她的天衣。

  「啊?」

  「妳……告訴我……妳是來接我到因陀羅天堂的嗎?」

  稍微恢復一些意識的女孩想了想,決定鼓起勇氣問了對方;但對方並沒有馬上回答自己的問題,而是臉色凝重地打量著自己全身上下,突然間那無法形容的美麗雙眼停駐在自己的雙手上,似孩童般無害的臉蛋上先是露出錯愕的表情,沒多久戲劇性地轉變成喜極而泣。

  「這、這不是——富軍給我的扳指嗎?原來……妳一直都保管著嗎?」

  美里一時之間沒法搞清楚對方說了什麼,只好傻乎乎眨了眨雙眼表示自己還活著,正等著對方回答自己所問的問題。

  「一切都會沒事的,我會在這裡陪著妳的,小妹妹。」

  那名長角的白衣女孩將身子靠的更近了些,朝美里露出一抹溫柔的笑容。

  小妹妹……我明明就跟妳差不多歲數!

  對於長角女孩由來莫名的笑容,動彈不得的女孩心裡忍不住嘀咕了幾句,不過,很快覺得自己的身體就像急速冷凍一般,渾身開始冷卻起來,瞬息的寒意自體內散出,感覺隨時可能會結成冰霜。

  「好……好冷!」

  不對呀……我不是脫困了嗎……為什麼……

  「這樣還是會冷嗎?!」

  除了不自主的顫慄,美里也發現自己逐漸使不上力繼續撐開雙眼,在開始模糊的視線裡她看到對方頓露驚慌的神情,正在降溫的小手更清楚地感受到對方反覆搓揉所產生的溫暖,然而相較於此時全身正快速失溫的情況,這根本只是杯水車薪,緩不濟急

  「等等,我得想想辦法……啊!有了!」

  只見長角的女孩思索了好一會兒後,最後突然大叫了一聲,然後將自己嬌小身軀躺臥在美里身旁,然後打開雙臂把失溫而生命危急的女孩擁進懷裡。

  「妳——」

  還未待自己沙啞的聲音把話說完,意識開始模糊的女孩又看到了自己覺得非常不可思議的畫面——從對方身後突然捲出一尾蓬鬆白毫的美麗狐尾,將兩人團團圈在溫暖的毛茸茸皮毛裡,在光線轉暗的剎那間,美里正好瞥見對方瞇起了雙眼,露出開朗的笑容。

  「放心吧,我……不,是因陀羅大人說妳不會死在這裡的。只要我還留在這裡,就一定會想辦法讓妳暖和起來的,所以——妳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喔!」

  為什麼?為什麼要留下來陪著自己?明明就是那麼瘦小完全幫不上忙的身體啊!

  美里雖然很想開口喝止對方奮不顧身的行為,但由於全身虛弱到完全使不上力,只能任對方牢牢抱緊。……不過,真的很暖和呢。就像甫泡入溫泉一般,美里確實感覺到有一股暖流自那名長相奇特的女孩身上滲過每一寸肌膚,源源不斷地湧入凍僵多時的筋骨血肉,缺乏活力的心臟也因此加快了跳動的頻率。

  ……

  原來,還真的是神啊……就像是奇蹟一樣,因為身子逐漸暖和而開始恢復精神的女孩驚訝於此時此刻發生在自己身上的遭遇,她眨了眨眼,看著為了自己陪伴在旁的另一個孩子,女孩似乎看到對方的身型正散發著些許微弱的光芒,很像來自遙遠夜空的星光,好美。

  明明就是跟自己相異甚大的存在,但是美里突然覺得對方可能是自己目前所知全世界最和善的生物了,雖然有著奇怪的犄角和長尾,但女孩認真想了想——凡是神都要做很多人類辦不到的事,所以才需要長得這麼奇怪吧……

  女孩想著想著,突然發現到緊抱著自己的對方肌膚似乎開始冷卻,就跟先前的環境一樣的寒冷。

  難道說……?!

  瞬間察覺到有什麼不對勁的女孩趕緊定睛確認對方的狀態,果然那個原先還對自己露出溫柔笑容的孩子開始面露疲倦,緩緩闔上了雙眼陷入了睡眠之中。

  「富軍……我……」

  糟、糟了!祂好像不行了!意識到大勢不妙的美里急忙扭了扭稍稍恢復活力的身體,試圖想要掙脫對方開始失溫的軀體,然後就算呼吸變得比先前順暢、心跳也不再急促,女孩能使上的力仍相當有限,努力了好一陣子始終被已經沒什麼意識可言的嬌小身軀牢牢抱在溫暖逐漸消失的柔軟懷裡。

  不行!再這樣下去,我們都會死在這裡的!情急之下的孩子在掙脫無解後,慌張地拉開有些暖和的喉嚨,沙啞的聲音隨著激動的情緒斷斷續續聲帶竄出:

  「有、有誰在附近啊!我們、我們……都、都、都還活著——咳咳……」

  甫開口,寒氣直往溫熱的口腔竄入,讓她大感不適了一會兒,然而只要一想到自己及救命恩人若沒有即時脫險,隨之會面臨的遭遇讓美里又勉強打起精神,大口喘氣後又用盡吃奶的力氣引吭呼救。

  「有人嗎!我、我們還在這裡!我、我們還活著!」

  週遭仍舊一片沉寂,沒有任何生物回應她的求救,更糟的是,女孩這時還注意到將自己環抱救命的異樣孩子原先身上的光芒開始明暗不定,就像螢火蟲一明一滅隨時可能會消失不見;而週遭隨著光的主人開始失溫和黯淡,漸漸要恢復成原先陰暗又寒冷的模樣。

  祂要死了嗎?不可以呀!明明都已經捱了好一陣子,為什麼這麼快就要死去了呢?美里此時也無法控制自己徬徨無措的情緒,緊張地哭出了聲來。

  「不可以!不可以死!有、有人在嗎?有人快要死了!要死了啊!快一點、快一點來救我們呀!我、我……我還不想死啊啊啊啊啊啊啊!」

  汪汪!

  就在女孩竭盡氣力哭喊之後沒多久,奇蹟式出現了的狗吠聲居然回應了,雖然模模糊糊的,感覺很不真實,但確實美里聽到了,但女孩因為哭泣大喊的緣故早已喉嚨沙啞,已不能再發出聲響,只能緊張地聽著逐漸接近的獸咆聲。

  是狗吠聲,還是狼嚎聲?是真實的聲音,還是自己期待所產生的幻聽?疲憊不堪的女孩雖然內心有著許多混亂的懷疑,但她早已沒有任何力氣去探知真相,只能困在原地聽落自己接下來的命運——

  結果,隨著獸咆聲出現後還有了其他的聲響——就在自己躺著的厚厚冰層上方,儘管悶悶的,但美里非常確信確實有人正在拿著工具正要鑿破冰層!

  是救援!救援到了!驚喜萬分的女孩忍不住想要跟自己受困的同伴分享這個令人興奮的消息,正要伸手搖動已經昏睡多時的對方時,赫然發現原來抱住自己的嬌小身軀早已不見蹤影,反而有個沉甸甸的東西壓在自己的胸前。

  人呢?該不會真的隨著光芒黯淡完全消失不見了吧?女孩越想越覺得非常害怕,畢竟對方是為了自己才留在這裡的,現在又無法起身去尋找她的下落,該要怎麼辦才好?

  就在美里再度陷入一陣慌張之際,突然附近傳來一聲巨響,接著一道微弱的白光灑入週遭的黑暗之中,這讓女孩嚇得下意識睜開了雙眼,然後她確實看到自己的前上方被鑿破了個洞,哈士奇的吠聲震耳欲聾。

  ……真的獲救了呀。

  「下面有人在嗎?」

  一個男人的聲音自上方的洞口傳下,美里抬起了頭往上看去,果然看到小小的洞口外有一張逆光的臉孔。

  「我在!另外,還有一個……」

  正當美里打算告訴上面的人還有另外一個女孩需要救援搜索時,突然間她感覺到壓在胸口上那團東西正在蠕動,讓她一時忘了說話,定神低頭瞧了瞧那團黑麻麻跟木炭沒什麼兩樣的東西,由於有上方光線的關係,女孩終於看清楚那個東西的輪廓——那是一個看起來出生沒多久的赤裸嬰孩,雖然外觀上還是看起來是黑黝黝的一團。

  咦?小baby?什麼時候……

  「咿呀……」

  就在美里還在困惑嬰兒的來歷時,那小傢伙先是發出了細微的聲響,然後依偎在女孩的胸前開始瑟瑟發抖。

  啊!太冷了嗎?

  女孩很快意識到身上的小傢伙迫切的需求,急著想伸出手抱住那個渾身顫抖的可憐孩子,但由於身子尚還虛弱,根本連根手指頭都動不了。就在這時,一陣聲響後原先在洞外的男子把上方的雪層打碎,順利地戴著繩索滑了進來,他身上穿的顯眼搜救員制服上有著美里相當熟悉的雙頭馬標誌,那是父親長年所工作的場所的標誌。

  「太好了!看起來還蠻健康的……啊,居然還有嬰孩啊,意外麻煩了點……」

  美里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要怎麼怎麼跟來搭救的大人說明,事實上現場也沒時間給她解釋,只見男人趕緊將身上的那嬰孩小心翼翼的抱起,然後將美里的厚重外套拉開,熟練地將嬰孩整個身軀塞進女孩的懷裡。

  「咦?」

  「還能動嗎?」

  美里搖了搖頭,她身體還有些僵硬,膝蓋到現在還沒法抬起來。搜救員點了點頭表示了解,接著連想都沒想就把背上的擔架攤開,架在女孩的背後,迅速地用繩索將女孩虛弱的身體整個牢牢固定在擔架上;這時女孩仍還在對嬰孩的來處反覆思索,她靜靜地聆聽著來自比先前那名少女更加柔弱矮小的身體的噗通心跳,雖然寒冷的環境讓心臟的主人發抖不止,也偶間傳來呼吸不順暢導致的細微喘息,但這仍無法改變胸口的溫熱和強而有力的節奏仍為不可洞察的未來努力持續著。

  這就是……想活下去的生命嗎?

  隨著擔架上升,洞外的光這時越加刺眼,在亮晃晃的久違陽光下,美里隱隱約約窺見懷中嬰孩的臉龐,他眨了眨眼,那眼眸就如同夜裡星空般迷人,眼神有些神似先前遭遇的白衣女孩,彷彿是對於兩人的獲救感到欣慰,女孩一時驚訝到說不出話來,然後這樣的時間並沒有維持多久,才一瞬眼的工夫,嬰孩面露倦意,又再度闔上了雙眼,昏昏睡去。

  ……

  究竟那是不是錯覺,過多的經歷讓她早也難以分辨究竟何者為真,何者為假,一直要到整個人被拖到雪層之上時,和煦的陽光、強烈的山風和猛烈的犬吠才終於把她拉回了現實,不過,唯一美里可以確認的是,她確確實實活了下來,不只有她,還有一個新生的生命,就在古書所提最冷的那個月份——頗勒古納(Phalguna),她們一同活了下來。

  美里這時稍稍睜眼看了看晴朗蒼穹上那輪光亮的日輪,此時身子為日光給予的溫暖所籠罩,頓時冒出了一個想法:

  能活下來,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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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這裡暫時堆一些小說存稿,之後有在考慮一些開箱文或是拍攝心得之類的文章。 小說-我居然是神明大人嗎? 日記-隨拍隨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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