綁架愛麗絲 之 地下邏輯 109

9 The Mock Turtle's Story: 命名

仿海龜的故事

為什麼小海龜們叫那頭老海龜「陸龜」﹖

先來一點動物學知識﹕區別海龜 (turtle) 和陸龜 (tortoise) 的一個特徵是，海龜主要生活在水中，而陸龜主要生活在陸地上。

為什麼小海龜們叫那頭老海龜「陸龜」?

最明顯的解釋當然是卡羅常玩的雙關語。「tortoise」(陸龜)和「taught us」(教我們，即給我們授課) 同音﹐沒有什麼大不了。

但還有一個隱藏著但十分重要的解釋。

「陸龜」是個名稱 (name)﹗

「陸龜」是小海龜們給那頭老海龜的稱呼。在本文文理之內﹐「陸龜」與「愛麗絲」或「伯特蘭•羅素」一樣是個名字。在這裡﹐「陸龜」不是用來做動物學上的分類。因此﹐稱呼那頭老海龜為「陸龜」並沒有構成任何概念上的矛盾。稱為「陸龜」的老海龜當然﹐而且仍然﹐是一頭海龜。

為什麼我們能夠三言兩語便解釋清楚呢﹖

因為我們適當地使用了引號。

20世紀的分析哲學給我們上了很重要的一課﹐區分了「使用」(use) 和「提及」(mention) 兩個概念。大多數的情況下﹐我們都在用詞造句﹔但有些時候﹐尤其在寫哲學﹑數學或邏輯學的文章時﹐我們在用詞造句之外﹐還會談到或分析某詞或某句或某符號。後者就是「提及」所指的情況。使用一個詞的時候﹐我們可以直截了當地照常寫下所用的詞﹐譬如﹕

• 用例﹕愛麗絲吃了一口蛋糕。

上述的句子是說愛麗絲這個小說人物吃了一口蛋糕。

• 異例﹕愛麗絲吃了一口「蛋糕」。

這個句子基本上是不通的﹐除非引號是用來強調愛麗絲吃的是蛋糕而不是其他的東西。除了一般的強調用法，邏輯學家手上的引號主要用來指稱括號內提及的名稱 —— 即用作命名，有時則指稱其概念。

• 提例1﹕愛麗絲的名字是「愛麗絲」。

或

• 提例2﹕「人」為理性動物 (亞里斯多德的定義)。

提例1中的第一個沒有括號的「愛麗絲」被使用，第二個在括號內的「愛麗絲」則作為名稱被提及。提例2中括號內的「人」則作為概念被提及。

為了表達提及的情況﹐分析哲學家選擇用引號以資識別。20世紀之前﹐學界少用引號﹐可是即使今日﹐很多數學論文作者仍然少用引號﹐但那是數學工作者的習慣﹐純粹為了個人書寫方便﹐只要文理明晰便算了。哲學家或邏輯學家不能有數學家的奢侈。當仿海龜說:

「... 領隊是一頭老海龜，我們過去叫牠陸龜。」

「陸龜」實在是作為那頭老海龜的名字提及的。但原文沒有用引號做辨識﹐所以卡羅才有機會製造一個「荒誕無稽」⁹⁴ 的情節。一旦用了引號﹐譬如﹕

「... 領隊是一頭老海龜，我們過去叫牠『陸龜』。」

有了對邏輯學家使用引號的認識，一旦應用了引號，我們便顯鬆地明白這僅僅是一個名稱。「... 叫牠『陸龜』」不等如說牠是陸龜﹗

當然，喜歡尋根究底的讀者可能會問﹕老海龜是海龜，為什麼小海龜們要叫牠「陸龜」呢﹖按故事紋理來回答，那是因為牠 —— 老海龜 —— TAUGHT US (教我們) / tortoise。

但從邏輯的觀點看，一個名稱僅僅是個名稱，沒有固定的意義，它的意義在於這個名稱指稱什麼﹔在這裡，「陸龜」指稱老海龜，僅此而矣，沒有額外的含意。

這是卡羅首次提出命名 (naming) 的議題。命名議題在《愛麗絲奇境歷險記》的續集《愛麗絲鏡中奇遇》會再次出現﹕卡羅的精闢見解可見於愛麗絲與白騎士的對話中。

再一次﹐卡羅先於分析哲學家﹑語言哲學家和邏輯學家﹐走在時代的尖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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⁹⁴ 這處的引號用來警示不能按「荒誕無稽」的表面或一般意義來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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