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台|著色|修復|老照片
王子碩等人因愛好文史,從原先的軟體工程師的身分,跨入文史界。原先以非營
利的線上遊戲推廣歷史與文化,嘗試許多方式推廣台灣歷史記憶,嘗試喚醒台灣
人對於台灣歷史的無感。之後轉戰創立書店,於 2013 年創辦聚珍台灣。在創立
聚珍台灣的第四年開始,2017年正式成立 「古寫真上色」 ,在聚珍台灣初具規模,
事業客群擴展到一定程度時,以往年的基礎累加,將老照片重新修復,試圖拉近
民眾與台灣歷史的距離。
身為文史控的王子碩,他說 2017 年的誤打誤撞,成了古寫真上色開始的契機。
當時流行 AI 畫圖,聽聞同樣為文史圈的朋友介紹,有一種神奇的程式能夠將黑
白照片變為彩色,這對於軟體工程師的王子碩來說,是件不可能的事情。他解釋,
黑白照片在成像那刻,並沒有把色彩資訊記錄下來,基本上只有光線產生的濃淡
對比,要將黑白變為彩色,理論上是個不可逆的過程。於是親身測試了該軟體,
發現效果也如想像中糟糕,自動上色的成果也不了了之,但陰錯陽差成了「古寫
真上色」的序章。
爾後的某天晚上,靈機一動,王子碩想起了那天上色的圖,心想或許可以手動塗
色看看,於是打開了 Photoshop,將網路上台北明治橋的老照片隨手一塗,並貼
到臉書上,結果一覺醒來,廣受好評,文章被瘋狂分享。之後再重複嘗試了幾次,
也是選擇了不同角度明治橋的圖片,反響同樣熱烈。
「那時候我就發現這個拿來推廣歷史記憶好像是很強大的武器」
王子碩坦承,一開始原先只是好玩而已,後來因為老照片的反響熱烈,才讓他開始
認真思考如何好好透過上色影像推廣台灣的歷史記憶。
顏色的考證
談及上色前顏色的考證,王子碩解釋這是一件跨領域的大工程,包含服裝、宗教
信仰、建築及車輛等,需要許多領域的專家互相幫助,這也關係到團隊的人脈。
他說在每張照片上色前,必須先分析影像的內容,才能夠從中確認是否可以從歷
史的文獻紀載找出物件的資訊。他以日治時代的制服為例,老照片上若出現了制
服,必須先考察是哪個身分跟哪個時期的。但由於不同的身分和學校的制服顏色
不一,也會依季節變化而有所不同,在查找資料的過程中就需要花上一段時間。
又或者老照片出現了公車,然而因日治時期公車的公司眾多,官方營運與民營的
數量不可計數。因此,不見得能夠完整查證出老照片上可能有的顏色,一半的老
照片顏色大多無從得知,大多只能靠運氣查出。王子碩可惜地表示,物件的繁雜
與時代的久遠,顏色的資料無法備齊,老照片可能上色中途就會被放棄。於是上
色到現在進入第五年,有一半的老照片礙於物件的顏色,即使透過文獻資料、
口述歷史或者物理上的判斷也無法得知,上色到一半只能被迫中斷。
上色的分工,品質的堅持
解決了顏色考證,接下來就是上色的開始。詢問會花費多少時間上色,王子碩表
示實際上每張照片需要的時間落差非常大,這牽涉圖的複雜度。他表示,如果是
單純一般人像的話,大約半小時就能搞定;但若是街景,東西的複雜度提升,繁
瑣而細碎,大抵一張需要花上兩個禮拜到 1個月,甚至更久。可以發現時間上的
掌握是很難控制的。
然而談及上色的過程,王子碩透露,對於顏色的品質他是極為重視的。風格上的
差異和對於顏色的感知,皆可能造就上色效果的不同。上色對他而言,是創作成
分很重的事情,即使在顏色已然確定的情況下,每個人創作出來的成品仍有差異。
先前曾經嘗試請助手協助上色,但礙於每個人風格差異及時間成本等因素,目前
每張老照片還是皆由王子碩本人一筆一劃進行處理。他說:「我們現在對品質的
要求最基本就是要分辨不出來他是上色,就要看起來非常自然,好像在現場看一
樣,因為目的就是要猶如時光機,彷彿置身現場」 。他認為著色有一定的門檻,
考證與上色之間相互關聯,詮釋上除了讓觀眾感受到自然,影像的分解與細節的
琢磨還是得達到一定的標準,圖像的詮釋也需要文史資料的佐證,於是堅持由文
史工作者的自己親自著色,即便人力不足。
換言之,與其僅是為老照片加上顏色,王子碩更希望是能夠呈現彷彿置身於現場
的感覺,透過老照片的上色,讓民眾像是搭上時光機一般,重返舊時光。他化身
為老照片的品質監察官,對於每張老照片的愛惜與呵護滿溢而出。
倫理是你憑甚麼去詮釋這張照片
「倫理是你憑甚麼去詮釋這張照片」 ,這是王子碩對於修復倫理的理解。關乎對
於修復倫理的釐清,王子碩是在粉絲專頁到達幾萬人時,才逐漸意識到。他表示,
從某次與在學時期的英文老師聊天知悉,其家族照片因在網路上流傳而被拿去胡
亂上色,老師的無奈與被打擾全然看在眼底。沒想到隨口的抱怨,讓王子碩明白,
即使上色得再好,若沒有經過同意授權詮釋,對於照片的持有者也是一種打擾。
也讓他體會到,網路上唾手可得的圖,並非能夠隨意地詮釋或上色,王子碩站在
影像人物的後代的角度,試著同理,並徵詢同意。
再來,不適當的詮釋除了對於老照片的上色外,包含藉由流量去達成特定政治目
的層面。王子碩深知老照片的上色與詮釋,影響力不容小覷,民眾的想法可能隨
著不同的操作詮釋而轉變。因此,他在選定修復照片時,盡量選擇較無爭議的照
片,大多以景為主,人物為輔。於此同時,也會確認攝影者是誰,並在取得後代
或版權持有者的同意後,才進行上色;另一方面,文字的詮釋也會根據文獻史實
進行查證與詮釋。所以,藏身於修復背後的修復倫理,雖看似微小,但對王子碩
來說不可忽視,同時也期許能有更多群眾認知與意識到這個議題。
回歸根本,推動王子碩繼續堅持下去的力量,他說莫過於還是因為「喜歡」而做。
「自己喜歡做,對這個過程感到開心,每次解開一個謎就高興的不得了」。王子
碩像是小孩一般,將修復老照片比喻成解謎,即使修復過幾百張照片,但每次的
修復都讓他驚喜不已。他說:「其實上色過這麼多的圖,現在看到黑白還是無法
想像它變彩色的樣子,你沒有塗完你不會知道」,言談中呈顯了期待與驚喜感,
即使上色經驗豐富,但黑白到彩色的神祕與未知,仍舊讓王子碩深深著迷。
拉近對歷史現場的距離,推廣正確上色觀念
從工程師到成立「古寫真上色」,如今在文史圈已然超過六年的時間,詢問王子
碩為何能夠繼續堅持下去,他認為最棒的地方在於,能讓民眾可以透過上色後的
老照片,更拉近跟歷史現場的距離,讓歷史不再只是留在過去,而是藉著色彩,
藉著影像,讓民眾產生興趣,也讓老東西跟現代齊行。另一方面,則為上述所提
修復倫理的觀念,他希望近期 AI 上色的網路亂象,能夠藉由「古寫真上色」的
平台,推廣正確上色的觀念,進而使大眾有機會意識,所謂的「老照片修復」不
單純只是所謂上色的工序,亦涉及了許多道德層面的問題。
因此,「古寫真上色」時常會與社區營造團體合作,教導社區的民眾如何上色,
或者前往機構與學校,一步步推行照片修復的觀念。
王子碩表示,文化資產的遺失隨處可見。他以台南的武廟為例——
「1925 年因都市計畫,日本政府原先要將部分武廟拆除,然而民眾大肆抗議,不
同意政府裁決;近幾年武廟敬字亭因擋到武廟與隔壁屋主的門面,隔壁住戶趁蓋
房子期間,以挖土機將敬字亭剷除,武廟閉門不理,默許。」
從日治時期的居民抗議拆遷,到現在的閉門不理。一百年前後人民態度的對比,
成為記憶認同斷裂的證據。看出台灣許多文化資產並沒有被妥善規劃,或被完善
對待,每秒鐘都可能發生某座文化資產面臨拆遷。他認為這牽涉到記憶認同的問
題,台灣人對於土地仍然不夠珍惜,地方認同斷裂。大部分的台灣人普遍對於歷
史記憶斷根、認同缺乏,因此造成人們看不見文化資產的價值所在,選擇置之不
理。
「辛苦嗎?」,王子碩不否認文化推廣走了有些艱難,他也清楚記憶認同的修
復並非短期內能解決的事情。幾千幾百年的歷史變動,深植於台灣人內心的文化
認同問題,必然也需要幾千幾百年改善。然而民眾對歷史的無感,讓王子碩更堅
定繼續選擇文化推廣,藉由「古寫真上色」 ,嘗試喚醒台灣人的文化意識。
訴及古寫真上色的價值意義,王子碩認為,第一在於可以虛擬出類似時光機的效
果,實現自己想看見過去景象的心願;第二則是在推廣歷史記憶上,是個很有效的方式,能夠拉近一般人和歷史影像的距離;第三是讓經歷過老照片時代的人們,
能經由色彩還原,回味往昔生活記憶——然而這是王子碩很後來才體認到的。
他說,在某次徵詢日治洋裁阿嬤衣物上色的顏色資料後,將印好的書籍給阿嬤翻
閱時,原先開心的阿嬤在翻到其中一頁之後,眼眶卻紅了起來。王子碩不禁哽咽,
他表示阿嬤是因為想起自己的母親,回憶起母親曾牽著她小小的手,在老照片的
場景中買著東西。
「著是這個所在,著是這個看板」(就是這個地方,就是這個招牌)阿嬤一邊說,
眼淚一邊掉。王子碩好感動,自從這個經驗後,他意識到「古寫真上色」帶來的不
單純只是推廣給不熟悉歷史的人,而是也能讓曾經歷過那些時代的人,能藉由色彩
還原的影像,回溯過往,勾起回憶。在幾十年過去,也能看著上色後的老照片,
搭上時光機,重返回憶中的情景。
「動機」對王子碩來說是重要的。對瀏覽與研究過許多歷史照片的王子碩而言,
並沒有太多優先修復的依據,此時的他,更忠於內心的本質,不強制自己優先修
復哪幾張照片,反而是將特別喜歡的照片擺為優先,設想他彩色時的模樣,並著
手進行。
所以「做就對了」,在訪談中隨意不受限制是王子碩的風格之一,事實上也是在
滿足身為對於文史著迷的自己。不去考慮太多,講故事給大家聽才是他真正渴望。
於是他不理會顏色能否被完整找齊,反而專注在選定老照片的動機,因為探究而
深入,因想了解而了解的過程,對他而言充滿趣味。然而至於顏色的處理,他認
為總是有辦法可以解決。「隨遇而安」、研究過程中碰撞出的火花,才是王子碩堅
毅眼眸下關注的焦點。
王子碩彷彿拼著永遠拼不完的記憶拼圖,試圖將台灣歷史從黑白變為彩色,努力
傳遞更多溫暖有趣的文化商品,並以台灣為主體性,推廣台灣歷史記憶,希望讓
更多人找回屬於台灣獨一無二的「DNA」。在筆者的腦海中,他彷彿拿著藏寶圖
跟著指示,依循著自身的堅持與熱情,不斷找尋屬於他的寶藏。而筆下的七彩繽
紛是王子碩對文化歷史的熱愛。
下圖例為古寫真上色所提供的修復前後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