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微濕的柏油路上,上坡的那段路是為難了人生裡的幾分鐘,其實最常為難自己的還是自己吧。下著涼涼淡淡的細雨,眼前的山色像是經由反芻的墨澤,意在言外的表情是我在面對難過時的一種說詞。奔喪,是從一個地方再到另一個地方,像是在轉機,但我的機翼遍布著不快樂的苔蘚,還是早就做好了準備,所以缺少了相貌堂堂的傷悲。
我來自於您的身體,卻離開了您大部分的人生。有些緣份是長得不夠標致的,但終歸是緣,還是無法避免而產生了重疊;荒腔走調我聽過了一遍就好,真的說聲對不起,傷害也是一遍就足以讓台北盆地一夜白頭。
你還是那麼的頎長而蒼白,謝謝你花了八年的生命照顧著最愛你的娘親。你說:「媽媽是含笑走的。」又說,在二週之前媽媽已經預告即將遠遊的訊息,還看著你直直地說著,重複了好幾遍:「我要回老家了。」
我望著你,含著淚說:「甚好甚好,太殊勝了!」你的眼淚也流進了我的年少,流進了我的左腕上的某個痛處。我希望你能回到過去彈著吉他,畫著油畫的那個比較輕的你,但記憶中的你,就連心跳都是陰雨,而你的雨傘一打開怎麼就會融化成泥。
在離開之前,我深深地擁抱著你哭了出來,我說:「哥哥!你心苦了,現在一切都圓滿了。」你也回應了你的淚水,這些淚水清澈而皎潔。
回程,一開始的上坡變成了下坡,我的眉眼也降了好幾格,似乎就要淌落成腳邊的那些不被祝禱的碎葉。此刻,我回憶起某一個擁抱,那是個沒有耐心且不夠完整的擁抱。會不會愈是不夠完整就希望能有下一次的機會,將自己的天色,就快要昏厥的跋涉,都能安定在那幾分鐘的愛情呢?其實,不會有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