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每年在英文系「閱讀電影文化」課堂上迎接的,是永遠二十出頭歲的大四學生。他們對(視覺)藝術史一無所知,而且認為所謂的「電影」,不過就是「漫威英雄」系列的感官娛樂罷了。
由於這是學生臨畢業前的一學期課程,截頭去尾後,完整的上課時間只剩十週。所以並不容許我從世界電影史的格局,由淺入深、優雅從容的「潛移默化」學生們,改變他們糟蹋電影的消費態度。想像中,這些學生多數對文化藝術冷漠無感、語言與分析能力薄弱,對待電影的態度更是潦草又粗暴 (都說是因為急著進入職場求生之故)。而實際上與他們在課堂相處後,毫無例外地證實了,我的想像無誤。更無奈的是,無論怎麼用情用力,經過了一學期,讓學生與電影藝術發生了難得的感情連結後,明年迎來的,又是一群同樣冷血白目又自大、觀光客似的電影快閃族。
一學期來與學生逐步互動而轉變出的暖心感動情緒,下次開課時又重新歸零,再次進入「薛西佛斯模式」的無奈與憤懣。如是反覆循環不休。
為了趁早「攤牌」,現出我對此課程的根本美學價值觀,我曾把《Last Year at Marienbad 去年在馬倫巴》(Alain Resnais 1961) 以及《Waking Life 夢醒人生》(Richard Linklater 2001) 安排成課程的開幕片,給學生來個「一槍斃命」、脫胎換骨、彷彿「死亡與重生」的超級震撼。
我把如此激烈、晦澀又不妥協的電影作品安排在學期初登場,並且應允學生一個「逐步撥雲見日、更有感有淚」的中後段課程內容。在師生間,如同簽下一紙感情契約,彼此守候著最後一刻的接近到來,一起見證契約中的諾言是否應驗成真。
同時也以我自己如何在成長的歷程中,與電影發生的系列「命運」連結為例,讓學生親聞授課人的電影生命故事,因而願意也開放自己,讓電影藝術進入他們目前蒼白空蕩的歲月舞台,成為創作自己未來生命情節的重要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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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今全球影響力最強大的咖啡大師 James Hoffmann (2007 WBC 冠軍),談到自我「咖啡品味訓練」的過程時,以風趣自嘲的親民口吻,描述有些咖啡控為了追求一杯「完美」咖啡,把自己的品味門檻調高到陽春白雪的孤絕頂峰:
“But, here is what we don't talk about: While the highest gets higher, on average, what you eat and what you drink will get worse…because you'll see all the flaws and all the mediocrity in the way that you didn't before.”
結果是,不但讓自己永遠追尋不到那杯瓊漿聖釀,氣急敗壞,而且身邊的咖啡友人也逐漸眾叛親離,沒人想聽沒完沒了的挑剔怨言。這種咖啡品味,只會破壞喝咖啡的樂趣。
所以,Hoffmann 從千杯咖啡的苦行中,返璞歸真後所提煉出的哲理是:「隨遇而安。人人都需要喝爛咖啡!」
“Without a little ugliness, there'll be no beauty. If everything you drink is special, then nothing is special. I need that context, and I think we all need that context. You need to taste terrible things to enjoy the great thing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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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讓同學們觀賞完《去年在馬倫巴》以及《夢醒人生》,我都會安慰他們說:各位已看過了全世界最「難看」的電影,打過疫苗了。以後所有的影片一定會更「好看」啦!接著,我向學生們轉述了Hoffmann 的咖啡品味哲學觀....
台下年輕面容上瞬間展露的笑意,似乎讓我這「禪門偈語」式的「咖啡電影觀」,勉強符合了「不立文字、直指人心」的智慧門風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