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來時，天花板是柔和的乳白色，燈光像晨霧一樣瀰漫整個空間，沒有燈具，卻也沒有陰影。空氣乾淨得幾乎沒有味道，只有某種淡淡的香氣，像是被設計好讓人安心的氣味。
我坐起來，發現自己躺在一張單人沙發上，腳邊有一雙整齊擺好的拖鞋，右側是一面落地窗。
窗外是一片難以置信的整齊：
一排排筆直的樹像複製貼上般無懈可擊地排列著，葉片每一片都綠得剛剛好，像電腦圖像渲染的模擬環境。
街道乾淨得不合常理，沒有一點垃圾，也沒有車輛經過，連噪音都像被剪輯掉了一樣。
天色是恆定的清晨色調，雲層像靜止的油畫，連鳥都只停在樹枝上不動，像是程式設計漏掉了動畫。
我沒有第一時間慌張，反而有一種奇異的平靜。腦中模糊地浮現幾個關鍵詞：「同步」、「Project T」。
這一切太不真實了，太安靜，太完美。像是什麼奇怪的中繼站，或者死後世界的等候室。
我努力回想昨天晚上的細節，有沒有出車禍？毒氣中毒？心臟病？
但記憶裡只有那台銀色的無人車，以及車內螢幕最後跳出的那句話：「同步啟動」。
——我不是應該在回家的路上嗎？
門響了一聲，像是有什麼系統檢測到我醒來了。一道滑門自動開啟，一位穿著淺灰制服的年輕人走進來，臉上帶著完美的微笑。
「早安，歡迎來到天堂引導區。」他聲音溫和得像錄音。
「我是這裡的適應引導員，你可以叫我阿寶。」
我怔住了。
「天……天堂？我是不是已經死了？」
這話幾乎是脫口而出，說完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阿寶只是微笑，語氣仍然平靜：「這裡不是你理解中的死亡狀態，我們稱之為『重構啟動』的一部分。」
他頓了一下，補上一句：「天堂正在為你配置理想化生活模組，接下來的每一步都將為你量身打造。」
我盯著他看了幾秒，試圖從那張完美得近乎塑膠的臉上讀出一絲人味。沒有。他的眼神穩定、微笑固定，語氣毫無波動，就像正在執行一段經過無數次測試的對話模組。
「你說為我量身打造，那我可以……離開嗎？」我試探著問。
阿寶微微偏頭，像是在搜尋資料般停頓了一秒，然後說：「天堂將會滿足你所有渴望，直至你不再想離開為止。」
這種說法，比「不可以」更讓人不安。
「這是模擬嗎？還是我在做夢？」
「這裡是你選擇同步的理想生活版本，我們致力於將其轉化為最穩定、最愉悅的體驗空間。」他語速不變，語氣卻像是習慣了回答這類問題。
我張了張嘴，沒有繼續問下去。
因為那一刻我突然意識到，這個回答裡沒有「否定」。沒有告訴我我沒在做夢，也沒有說這不是真實。
阿寶輕輕一側身，做出「請」的手勢。「如果你準備好了，我可以帶你前往生活模組初始化中心。」
我沒有立刻起身，只是看著他站在門邊。牆上的燈光彷彿察覺了我們的停滯，自動調暗了幾分。
「你說這裡會滿足我所有渴望，那……你們是怎麼知道我想要什麼？」
「我們不需要知道。」阿寶回答得很快。「你已經提供了足夠的數據，在同步過程中，你的潛意識偏好、情感傾向與歷史選擇行為已經完成建構。我們會將這些資料轉化為適應模組，並持續優化。」
聽起來就像是我連想要什麼都不需要思考，他們會幫我預先決定。
我終於站起來，跟著他踏出那間房間。走廊如同醫院與飯店混合體般潔白無暇，牆上無任何裝飾，但光線與溫度都調得恰到好處，令人無法挑剔。
我們穿過幾個交錯的轉角，來到一扇透明門前。門自動滑開，一整片宛如真實城市的空間映入眼簾。
遠方的天際線中央，一座如信仰般矗立的建築吸引了我的注意——
那是一棟異常高聳的塔樓，塔身幾乎看不見邊緣，由反射著銀藍光澤的曲面組成，光滑無窗，仿佛不是為人居住，而是為什麼更高等的存在而造。尖頂如同針一般筆直刺入雲層，頂端有一道藍光不斷向天射出，光束穩定、無聲、純粹，像是通往某個我尚未理解的世界的橋樑。
那不是裝飾，也不像是訊號塔，它太莊嚴、太絕對，讓人無法忽視。
藍天、草地、公園、咖啡店、溫水泳池與街角麵包店，一切都乾淨、安靜、有序。
這些空間看似為人提供休憩，但每一處都像是經過精密設計的舞台——有座位，卻沒有人真的停下來長時間坐著；有音樂，卻恆定在一種無法讓人沉浸的頻率；甚至陽光也被控制在不會讓人瞇眼或想打瞌睡的亮度。
整個世界就像一場「模擬放鬆」的表演，而非真正讓人休息的空間。
但也太過理想。
街上行人穿著風格相近的服飾，臉上掛著一模一樣的平和微笑。孩子在草地上奔跑，但聲音被調得異常輕柔，像是怕驚動什麼似的。空氣中飄著麵包香與淡淡茉莉花氣味，完全符合某種「安全而愉悅的生活想像」模板。
「這是公共模組區的一部分，讓使用者熟悉環境與互動節奏。我們會根據你的反應逐步調整，直到你進入專屬生活版本。」阿寶介紹時語速穩定，幾乎無需呼吸。
他引導我穿過一段景觀步道，來到一棟純白色的低矮建築前。門口寫著「初始適應中心」，像是某種診所或接待站。
門自動為我們開啟，內部是一間寬敞而無聲的空間，空氣異常乾淨，彷彿經過無菌處理。牆面以淺米色與冷白色交錯，像醫療中心與高端商務會所的混合體。天花板無燈源，但整體光線從四面八方均勻灑下，完全沒有陰影。
房間中央排列著數張質地柔軟的長椅，每張椅背略帶弧形，恰好能撐住脊椎的自然曲線，座位高度也與身體自然坐姿無縫對接，彷彿早已根據我的身體尺寸預先調整。每張之間的間距刻意設計得不過於親近，既保持了「可交流」的錯覺，又讓人難以真正接近彼此。牆上浮動著色彩溫和的圖像——海浪、森林、爐火，每一幅都像為某種情緒量身定制，播放節奏緩慢，毫無聲音，彷彿只為讓人「視覺放鬆」，而不是進入任何深層狀態。
角落有一個簡約操作台，無按鈕、無指示燈，彷彿不是給人操作的物件，而是某種背景佈置。整體空間彷彿既鼓勵你放鬆，又不允許你真正失去警覺。
「請在這裡稍作休息，模組將根據你過往二十四小時的精神節奏與潛意識預設，自動生成最合適的體驗單元。」阿寶語氣平穩地說完，指向一處投影窗：「同步完成後，你將會獲得個人生活空間的第一階段進入權限。」
他語畢便轉身離開，只留我一人坐在這空無一人的空間裡。
我看著投影窗閃爍的燈光，原本以為會立刻開始什麼體驗程序，但幾分鐘過去，畫面始終停留在初始化等待畫面。
然後我發現了異常——投影窗下方的系統提示欄閃爍了一次，彈出幾個我看不懂的系統訊息。
【同步錯誤：代號 MAO.42-Z 無法完全匹配預設模組】
【建議轉入觀察模式 / 人工介入處理】
畫面很快又回到靜止的海浪動畫，彷彿什麼也沒發生。
我沒有被通知任何異常，阿寶也沒有再出現。
一種難以言喻的倦意忽然湧上來。我甚至還來不及思考「觀察模式」是什麼意思，就已經撐不住地靠在長椅上，眼皮像被什麼程式拉下來似的，緩緩閉合。
至少我以為那只是一次普通的瞌睡，直到眼前的世界開始改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