颱風「黛安娜」像醉酒的巨人,步履蹣跚踏過香港。我蜷縮在陋巷深處一家小小麵館裏,窄窄屋簷竟收容了祖孫三代人。祖父固執地坐在門檻上,腰背挺直如同倔強的樹根,嘴裏哼着南音《客途秋恨》,那腔調悠長,拖着時光的尾巴,在風裏飄搖,彷彿穿越了歲月,卻終於被屋外粗野喧囂的雨聲掐斷了喉嚨——那雨聲如此無情,拍打着瓦片,也拍散了人聲。母親緊靠我坐着,臉上寫滿焦慮,像英鎊匯率般起伏不定,指尖神經質地敲打桌面,手機螢幕上一片血紅的股市數字,如傷口般滲出,驚心動魄。我卻只顧埋頭,目光牢牢被遊戲螢幕所俘獲,虛擬戰火正酣,將窗外呼嘯而來的真實風暴,竟全然隔絕在外了。
風勢驟然暴烈,窗戶劇烈震顫,發出嗚咽呻吟,似乎下一秒就要破碎飛散。母親猛地站起,聲音裏裹着恐懼:「阿爸,還是進來些吧!這風雨太兇險!」祖父卻只微微側頭,眼神掃過她,像掠過一片薄霧,隨即又固執地重新盯向風雨深處,嘴裏喃喃:「這點風算什麼,我當年……」 一聲天崩地裂的巨響驟然炸開——屋頂一角竟被撕開,雨水如瀑布倒灌。母親如弓弦驚響,本能地張開雙臂撲向我,她温熱的身體瞬間成為我的盾牌。一個更暗的身影卻搶先一步撲向了她——祖父嶙峋的背脊如斜塔般,陡然橫亙在我們與那片傾瀉的冰冷之間。
風雨如貪婪的巨獸,肆意齧啃着本已不堪重負的屋頂,破洞越撕越大,淒冷的雨水無情沖刷着我們。祖父脊背上那件舊衫早已濕透,緊緊裹住他彎折的脊樑,像一片被風強行拗折的老竹,吱呀作響,卻依然頑強挺立。母親亦在微微顫抖,不知是冷的,還是驚的。我的手無意間觸碰到祖父外衣的口袋,指尖忽地碰上一塊粘膩柔軟之物——竟是一塊已微微融化的朱古力,那熟悉的包裝紙,正是我五歲時最貪戀的那一種。我指尖捏着那團粘軟的朱古力,粘稠的甜膩沁入皮膚,竟如電流一般擊穿了層層疊疊的冷漠壁壘。祖父枯瘦的脊背在母親上方弓得更深了,雨水順着他發白的鬢角蜿蜒而下,浸透了他肩頭的衣衫,也浸透了我過往歲月裏對他刻意的疏遠。原來風雨之中,沉默的骨肉之軀最懂得如何為後背擋住寒涼,那笨拙的庇護勝過萬語千言。母親的手指早已冰涼,卻仍固執地牢牢護住我的肩頭,那指尖的顫抖,彷彿無聲地傳遞着生命深處最本能的驚悸與執着。父親曾在海上失聯的舊事,倏然如閃電般照亮了母親長久以來那無法解釋的焦慮——那無時不在的擔憂,不過是命運刻在她心版上永不癒合的傷口。而口袋裏的朱古力,祖父那無聲的暖意,竟是我童年味蕾最忠實的刻痕,它跨越時光,默默在等待被重新發現。
風暴終於離去,如洩氣的巨獸。霓虹燈管帶着破裂的傷痕,重又掙扎着亮起,在濕漉漉的街道上投出恍惚的光影。麵館裏,三碗雲吞麵冒着裊裊的熱氣,沉默地擺在桌上。祖父碗裏湯水太滿,母親眼疾手快,撈起自己碗中沉底最飽滿的一顆雲吞,穩穩送了過去。我默默夾起自己碗裏兩顆完整的雲吞,一顆撥給祖父,一顆輕輕放進母親碗中。窗外霓虹的微光恰好映照在我手上,指尖殘餘的朱古力痕跡,在光下泛着棕黑的光澤。我輕輕抬手,用那一點殘餘的甜意,抹在祖父緊抿的嘴角邊。老人嘴角僵硬地抽動了一下,終於鬆弛下來,如同凍土初融,一絲極淡的暖意,竟緩緩爬上了那張溝壑縱橫的臉。
霓虹燈影恍惚在祖父眼角皺紋裏漾開點點微光,那是風暴未曾帶走的濕潤。原來人間海嘯,不過是心底冰川挪移時一聲不經意噴嚏。那些被我們稱為隔閡的深淵,竟只是被風掀開的屋檐下,三代人偶然觸及的體温。
多少巍峨的宇宙風暴,從來都始於靈魂深處那粒微塵的搖曳。屋檐下三碗浮沉的雲吞麵終於越過蒸騰的熱氣,被三雙重新伸出的筷子輕輕攪動:原來「人間巨浪」,不過是心湖微瀾偶然相撞的餘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