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市場入口處常坐著一位枯瘦如柴的老婦人,她專以拾撿被丟棄的菜葉為生。菜葉散落如凋零的秋葉,裹著泥污與蟲蛀的痕跡。她俯身拾掇,動作緩慢卻專注,彷彿在收集散落的星辰,又像在替土地清點被拋棄的傷痛。路人匆匆走過,目光如薄刃,她則低垂眼瞼,視而不見——是了,這渾濁目光似早已洞穿世間的鄙薄與匆忙,倒顯出一種奇異的清淨。目盲者反得見天地大美,這道理,我們這些奔波於塵世煙火裏的正常人,竟不自知。
「慧眼」二字,何嘗不是人類認知裏一場漫長而跌宕的遠征。昔日達·芬奇以畫筆解剖屍體,在血肉肌理間覓靈魂的居所;東方禪宗則道「萬法歸一」,以心眼直指本源。東方的慧眼如靜水般向內沉潛,西方則似探照燈般向外照射。顯微鏡下極微世界昭然若揭,天文望遠鏡中浩渺星海纖毫畢現,我們終於看清了月壤的紋路,看清了生命基因的密碼。然而,當技術之眼越發明亮,心眼卻漸生浮塵,竟至於模糊了。我們儼然有本事看清一切,卻常常看不清眼前一粒塵土的重量,看不清身邊一顆心上的悲愁——那明亮刺目的「看」,有時竟不過是在黑暗裏行走得更深罷了。
回想幼時,眼疾發作,紅腫如血,世界便成了濃霧中搖曳模糊的燈影。母親徹夜不眠,以溫熱毛巾敷我雙眼,那掌心暖意,便是混沌中唯一可觸的真實光亮。母親眼裏的關切,是穿透病痛霧障的燈塔,無聲地講述著:原來最深的洞察,非冷眼旁觀,而是心尖牽掛的那份溫熱。忽憶起一位退休的老教授,他眼光不再銳利,水晶體渾濁如霧。可每每談天,他總微微笑著,彷彿能撥開我言語中修飾的迷障,直抵內心幽微處。一次閒談,他緩緩道:「科技令肉眼如鷹隼,可若心鏡蒙塵,萬物皆偽。真正的慧眼,需以心為燭。」他實驗室裏的白大褂似乎映著佛堂的燭光——顯微鏡下的細胞圖譜與《金剛經》的「凡所有相,皆是虛妄」竟在某種深度上遙遙呼應著。科學之「明」與心靈之「盲」,好似雙手交握,彼此在探尋中互生敬畏。
後來聽聞,老教授彌留之際,竟將眼角膜捐予了一位素昧平生者。眼疾康復那天,當無名氏解開眼前紗布,重新凝視世界,他看見的不僅是久違的日光,更是穿過一個靈魂的慈悲凝視。原來真正的看見,竟可逾越形骸阻隔,在陌生人的瞳孔裏,繼續溫柔地活著。
凡俗之眼所見者,不過浮光掠影,是萬千紛繁中薄薄的一層表皮。真正的慧眼,不是奪目的鋒芒之器,而是心湖深處悄然升起的明月。它超越形骸,映照萬象,又溫厚地將所照見的一切納入胸懷的暖流。雙眼所見者固多,心之所照者方深。當心靈之燈點亮,則萬物莫不具足其情其理;當心眼澄澈如鏡,便隱隱照見萬物彼此相連、互生悲憫的根脈。
老婦拾掇菜葉的瞬間,母親溫暖的手覆上病目的剎那,教授將最後光明贈予陌生人的那個決定……這些皆見慧眼無聲的顯靈。它們散落於平凡塵埃,如佛經所言的「芥子納須彌」——微塵之中,原來真正蘊藏著一個溫情脈脈、生機湧動的大千世界。
慧眼啟於內明,終於外照。它不單是看清世界的工具,更是我們向萬物傾注深情的方式——借這深情,方知每一雙平凡眼眸深處,自有星河流轉,自有慈悲的微光在寂靜燃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