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芷恩今天依然在晚上十點半準時走進那家24小時便利商店，打卡、換裝、繫上名牌。
她是這家店的夜班店員，從十一點到早上七點，負責補貨、結帳、清冰箱、倒垃圾、擦地板，還要應對各種深夜出沒的奇怪客人。
這份工作原本只是暫時過渡，但她一做就是兩年。除了店長跟同事都對她很好以外，大夜時段不需要說太多話，也沒什麼客人，這是她堅持下來的原因。
但最近，她越來越撐不下去。
一切是從那個奧客開始的。那人流裡流氣，每次都用不懷好意的眼神盯著她看。
他幾乎天天來，愛挑三揀四，故意打翻飲料，還會在她擦地板時冷笑。
最讓她不舒服的，是他時不時冒出的語句：「妳長這麼可愛，在這裡上班是不是太浪費啊？」「這間店薪水多少啊？要不要來我公司上班，我保妳薪水翻三倍。」
那不是關心，是騷擾。
他靠太近、笑得太輕佻、說得太順口。她沒辦法反擊，只能躲在工作流程裡裝沒事。
但她知道，這樣下去，她真的會想逃。雖然她有向店長反應過這件事，但畢竟奧客沒做出什麼實質行為，店長也束手無策。
放假那天，芷恩特地到了一間有幾百年歷史的媽祖廟。她想起小時候媽媽總會帶她來拜拜，說媽祖娘娘慈悲為懷，有煩心事可以說給她聽，讓心靈平靜一些。
她依著習慣點香、祝禱，把奧客的事情說了一遍，還求了一個平安符。正要離開時，眼角餘光瞥見神像閃了一下光。她一愣，再一看，什麼都沒有了。
「奇怪，我明明有看到啊……」她喃喃，心想也許是壓力太大了，沒多想就走了。
兩天後的晚上，店裡來了一位陌生的女子。
白襯衫配卡其寬褲，頭髮隨意綁起，肩上掛著一個舊皮革側背包，身上沒有香水味，卻像自帶一種淡淡的安定香氣。她走進來時，門上的感應鈴「叮咚」一聲。
「歡迎光臨。」芷恩下意識地說。
女子點頭一笑：「妳好呀。」
她逛到熟食區，拿了地瓜和茶葉蛋，又從冰櫃裡彎腰拿了瓶無糖綠茶，到櫃檯前。
「今天的地瓜，看起來特別香欸。」
芷恩有些緊張地回答：「是我到班的時候蒸的。」
林默微微一笑：「我就猜是妳。那味道跟之前不太一樣，應該是今天心情特別專注。」
芷恩一愣，笑了一下：「妳怎麼知道是我蒸的？」
「我有時候，鼻子特別靈。」她笑著點點自己的鼻尖，「而且啊，做東西有沒有用心，是吃得出來的。」
芷恩第一次聽到有人這樣形容便利商店的熟食。她偷瞄女子手裡的悠遊卡刷過機器，上面寫的名字是——林默。
「謝謝光臨。」她念出口。心裡卻在想這名字好耳熟，但又忘記在哪裡看過這個名字。
林默沒急著離開，而是坐到窗邊的高腳椅區，一邊翻書、一邊慢慢吃地瓜。她像在等什麼，但又不像在等人。
凌晨十二點，奧客又來了。他熟門熟路地走進冰箱區，拿了瓶奶茶，現場開封喝了幾口後丟到櫃台上：「這奶茶太甜了，我要退。」
芷恩照SOP回答：「先生，開封後的商品無法退貨……」
他不聽，還湊過來笑著說：「妳喝一口看看甜不甜？還是妳來我辦公室試試我煮的奶茶啊，小美女。」
林默站起來，走向櫃檯：「這位先生，這瓶是你自己拿的，這位店員只是照規定做事，不需要為難她吧？」
他轉頭瞪她：「妳誰啊？關妳什麼事？」
「我是林默，是這家店的顧客，也是這位店員的朋友。而且，就算不是她朋友，你的態度也需要調整吧？」
空氣僵住的同時，便利商店門又「叮咚」一聲。
進來兩個人，一個背紅色斜背包、戴眼鏡，看起來像社區巡邏隊；另一個穿著墨綠寬T、咬著地瓜，頭戴鴨舌帽。
「唷～又是你啊。」啃地瓜的說，「你上次不是在巷子偷拍人家大學生？」
奧客皺眉：「你誰啊？」
「我是阿綠，」他舉著地瓜笑，「這是我兄弟阿紅，我們是老大的保鑣。」
「老大？」
林默轉過頭笑：「就是我啦，他們喜歡這樣叫我。本名太難記，我乾脆一個穿紅的叫阿紅、一個穿綠的叫阿綠，久了還挺順耳的。」
阿紅冷冷補一句：「你剛剛打電話說『今天就堵她一下』，我有聽到。」
奧客臉一沉：「你亂講！」
阿紅推了推眼鏡：「我對我的耳朵有信心。不信我們來賭一下？」
奧客挑眉：「怎麼賭？」
「我說出你剛剛電話裡講的話，如果對了，你馬上離開，還要去媽祖廟上香捐香油錢；如果我說錯，我們馬上走，今天你買的我請客。」
「好啊，來啊！」
阿紅湊近他耳邊低聲說：「你說這間店有個店員很正，今天要對她下手，對吧？」
奧客臉瞬間變色，張口結舌地說：「你、你怎麼知道……」
阿紅聳肩：「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還想我再多說幾句嗎？」
奧客嚇得轉頭就跑，一頭撞上自動門，手機噴飛。他連忙爬起來狼狽逃走。
林默放下交叉的手臂，語氣淡淡地說：「有些人啊，真的該相信舉頭三尺有神明。」
芷恩一臉感動：「真的謝謝你們，他這幾天一直騷擾我，讓我壓力好大。我請你們喝飲料好嗎？」
林默指了指客席的綠茶：「我有了，問他們兩個吧。」
阿紅、阿綠異口同聲：「好！無糖綠！」
芷恩笑出聲：「好的，馬上來！」
她趕緊去拿了兩瓶無糖綠茶過來遞上。
「真的很感謝你們，還好今天有你們在，不然我都不知道怎麼辦……」
阿綠拍拍胸口：「不用謝啦，剛好看到而已。我們老大最愛幫助人了，對吧老大？」
阿紅點頭：「對，不過說真的，一個女生值大夜班真的不太安全，妳不考慮換班嗎？」
芷恩點頭：「嗯，這件事之後，我有在想找店長談談，看看能不能調班。」
林默微笑：「有做打算就好，那我們就先走囉，有緣再見。」
三人收拾完垃圾離開，芷恩看著他們的背影，心裡暖暖的。
凌晨三點多，芷恩將店內的垃圾整理好，準備拿到巷口的子母車丟。
走到一半在昏黃路燈下，她看到有個身影在那裡。
「我就知道妳會自己出來倒垃圾……」
是那個奧客！他竟然還在！
他朝她靠近，手裡還拿著不明物體。
芷恩嚇住，動彈不得。
就在這時，一隻流浪狗衝出來，狠狠咬住他褲腳。他大叫一聲摔倒，手機再度飛出，狗叼著手機就跑。
遠方巷尾，有人懶洋洋地說：「老大交代，不用打，嚇一下就好。」
另一個聲音淡淡回應：「這隻狗昨天就在這等，她每天都餵牠好吃的，牠不想她哭。」
幾分鐘後，林默走到巷口，提著綠茶，站在芷恩旁邊。
「妳還好嗎？」
芷恩點點頭：「…他剛剛真的在那邊。」
「我知道。」林默溫柔地說，「但我也在。」
「還好有那隻狗狗救我，我今天是不是運氣特別好？」
「那是因為妳平常有善心，做好事，福報自然會來。」
芷恩笑了笑：「我下次放假要去拜拜，謝謝媽祖娘娘保佑我。」
林默看了看芷恩，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從側背包裡掏出一個小布包，裡頭是一枚用紅線繞成的小結。
「這個給妳，」她說得很輕，「可以幫妳安安穩穩過完這班。」
芷恩接過來，紅線摸起來暖暖的，像是剛從陽光下拿出來。她下意識想問這是什麼，卻又覺得不需要問。
林默微笑了一下，補了一句：「有時候啊，不用懂全部，只要心裡覺得安心就好。」
「嗯…謝謝妳。」芷恩點點頭。
「加油喔，我走囉。」林默說完，輕輕轉身離去。
芷恩看著她的背影，有種說不出的安全感和熟悉感，像是某個曾經夢裡來過的人。
天快亮了。
公園長椅上，阿綠吃完地瓜，打了個嗝：「第一站任務，搞定。」
阿紅安靜地點點頭。
林默蹲下摸了摸那隻流浪狗的頭：「你也很棒。」
狗對著她吐著舌頭咧嘴笑，像是在邀功。
阿綠轉頭問：「老大，我們下一站去哪？」
林默微笑：「人間需要幫助的地方多得是，不急，天會安排的。先回去休息吧。」
三人起身離開，朝著晨曦的方向走去，而通勤的人潮與車流，逐漸將他們的身影吞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