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翰啟示錄》對理解力構成了雙重謎團:一個是歷史、釋經和文獻學的謎團,因為其作者身份、寫作年代以及「異象」的意義至今仍未達成共識。另一個是哲學和心理學的謎團,因為「預言」經驗的深層本質仍然未知。
特雷斯蒙唐(Claude Tresmontant)的異議觀點與《啟示錄》的重新解讀
法國哲學家、希臘學家和希伯來學家特雷斯蒙唐(Claude Tresmontant, 1925-1997)對《約翰啟示錄》的分析挑戰了當代主流的聖經釋經學。傳統觀點認為,《馬可福音》寫於公元65年至70年間,接著是《路加福音》(70-80年)、《馬太福音》(85-100年),而《約翰啟示錄》則約在90-100年完成,《約翰福音》最晚,約在90-120年。這些文本被認為最初直接用「希臘文」寫成,且《約翰福音》被視為追溯性的解釋而非目擊證詞。然而,特雷斯蒙唐的調查對這些主張提出了質疑。他根據公元二世紀主教坡旅甲(Polycarp,約翰的弟子)的信件,提出《約翰福音》作者「約翰」並非傳統所稱的漁夫之子,而是來自耶路撒冷祭司貴族階層的高級「祭司」。這一假設能解釋《約翰福音》中約翰的特殊地位,其深厚的掌握神學知識、對法律框架的精準了解、對語言的掌握,以及他年輕時所擁有的權威與受到的庇護,都暗示其出身不凡。約翰不是十二使徒之一,而是一個門徒,與漁夫西庇太的兒子約翰是不同的人,其任務是留在「耶路撒冷」的聖殿支持「新道」。他對自己姓名的隱晦表達,也是因為他所屬的猶太祭司階層,必須保持謹慎。他可能因其階層職責而留在耶路撒冷,無法一直跟隨耶穌的遊歷,這解釋了為何某些事件他沒有記載。

特雷斯蒙唐和雅克琳娜·熱諾-比斯穆特(Jacqueline Génot-Bismuth)的翻譯與文本分析,支持了福音書最初是用「希伯來文」寫成,並由現場筆記匯集而成。這些文本具有希伯來文特有的平衡感、粗獷和重複性,以及動詞在前、主詞在後的典型結構。它們隨後被逐字翻譯成「希臘文」,以保留原文的精神與信息。
此外,特雷斯蒙唐根據歷史學家約瑟夫(Flavius Josephus)的記載,推測《約翰福音》的作者約翰(Iohanan)可能就是公元36-37年間曾任「大祭司」的約拿單(Ionatan),他約在公元54-58年間被暗殺。如果這個假設成立,那麼《啟示錄》的寫作時間必然早於公元70年「耶路撒冷」被羅馬軍隊摧毀的事件。這與普遍認為《啟示錄》寫於公元90年之後的觀點相悖。特雷斯蒙唐認為,《啟示錄》是以加密方式描述公元50年代,針對早期基督徒社群的迫害及當代事件,並預示即將發生的「耶路撒冷」毀滅,而非事後的追溯性敘述。例如,文中提到「聖殿」仍然完好無損,這與公元70年後的狀況不符。
《啟示錄》中的象徵性代碼,如今對我們來說已顯得如此陌生,但約翰的同時代人卻對此並不陌生,它們借用了猶太人的記憶。例如,「會說話的獸的雕像」暗指卡利古拉皇帝於公元40年,企圖在耶路撒冷聖殿內豎立其雕像的事件(啟 13:14)。從海中出現的「七頭怪獸」是羅馬帝國的象徵。而「索多瑪」或「巴比倫」並非指羅馬,而是指「耶路撒冷」,因為它已經遠離上帝,淪為私通偶像的妓女。這個「妓女」注定要被上帝的審判毀滅(啟 17:1)。這個主題在《聖經》中反覆出現 ;在先知何西阿、以賽亞和耶利米的著作中都有提及。「耶路撒冷」這個妓女還有另一個代號:耶洗別,一位致力於占卜的女先知(啟 2:20)。耶路撒冷也被稱為「葡萄園」——即將被收割並投入上帝憤怒的酒榨的葡萄樹;(啟 14:18)同樣,它不可能是「羅馬」,因為古代先知從未將羅馬稱為「葡萄園」,而是「耶路撒冷」。且《啟示錄》中也明確指出「主被釘死在十字架上」的地方叫「所多瑪,又叫埃及」(啟11:8)。這些解碼都支持《啟示錄》的文本旨在譴責「耶路撒冷」對羅馬勢力的奉承,並預示一場即將到來的災難,將其寫作時間定於城市被毀之前的二十年間。這種將新事件與集體記憶聯繫起來,賦予其新意義的方式,非常符合猶太傳統,也強化了特雷斯蒙唐關於《約翰福音》和《啟示錄》由同一人寫作的論點。

「預言」的性質與超心理學的視角
社會學家、超心理學家伯特蘭·梅厄斯特(Bertrand Méheust)認為,福音書和《啟示錄》所被賦予的傳統寫作年代,是基於將「預言」排除在學術視野之外的需要。如果「預言」能力不存在,文本就必須是在事件發生後才寫成的。
梅厄斯特透過超心理學的概念,區分了「預言」的三個層次,以更細膩地理解《啟示錄》的預言性,而無需放棄理性判斷:
1. 低級預言(或虛假預言):透過「推論」和對世界狀態的直觀來預知未來。就「耶路撒冷」毀滅的預言而言,耶穌和約翰-約拿單,完全有能力基於與羅馬日益緊張的關係,直覺地預見其結局。這種情況無需涉及超自然能力。
2. 中級預言(或真預言的較低形式):透過「象徵性」的圖像來感知未來事件,其意義最初可能不明確,但會逐漸清晰。超心理學的實驗和自發經驗,證明了這種可能性。例如,古希臘人如卡珊德拉(Cassandra)的預言,起初是象徵性的畫面,隨後才變得清晰。
3. 高級預言(或真預言):以足夠的「準確性」描述未來事件,使其具有高度真實的可能性。這種情況在自發經驗中極為罕見。
梅厄斯特將這些概念應用於《啟示錄》,指出其文本可能包含:
a) 來自「猶太」集體記憶的象徵符號(例如海中怪獸);
b) 因迫害而需要加密的「當代事件」描述;
c) 關於即將發生災難的「預言」話語(可能是低級、中級或高級)。
兩個《啟示錄》中可能預示「未來事件」的細節,這些細節與未來真實情況的吻合令人稱奇:
《啟示錄》16:21 描述了「一場巨大的冰雹,每個約重一個塔蘭同(talent約36公斤)……從天而降在人身上」。特雷斯蒙唐指出,約瑟夫的記載顯示羅馬第十軍團使用攻城器械,能投擲重達一塔蘭同(約36公斤)的「石頭」。
《啟示錄》11:7 預言了兩位「大祭司」被殺且屍體不得安葬。在隨後的幾十年中,確實有兩位大祭司被暗殺,其中一人可能就是約翰本人(約拿單),另一人是他的兄弟哈南(Hanan),其屍體在圍城期間被拋下城牆。

儘管這些預言無法被「證明」為真正的高級預言,超心理學的視角認為這種預言經驗是「可能存在」的。重要的是,當代學者常排斥第三個層次的「預言」可能性,這阻礙了對「預言」行為所有維度的理解。特雷斯蒙唐的研究及超心理學的觀點,為理解《約翰啟示錄》的性質,以及預言的深層本質提供了新的思考維度。
參考書目: Méheust, Bertrand, “Autopsie d’une prophétie : interprétations dissidentes de l’Apocalypse de Jean”, Socio-anthropologie, 28 | 2013, 29-46.
Tresmontant, Claude, Enquête sur l’Apocalypse. Auteur, datation, signification, Paris, Éditions de Guibert.199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