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出門,遍地都是咖啡廳。大街小巷,總有一兩家亮著燈,舒舒服服地,吸引著我。偶爾我會縮進去讀幾頁書,休息一下。但具體哪一家都沒差。
在IG上,咖啡廳美輪美奐,像我這種實用態度,粗俗啊,一眼過去皆是鳴人影分身。但我有羞恥心,不輕易說出口,跟著誇好美好美,直到我讀了《扁平時代》,才敢把作者推出來,大喊:「看吧!不是只有我這樣想!」
大片玻璃、工業規模木桌、亮色系室內裝潢和捷運站風格磁磚,被本書歸納為二〇一〇年代的咖啡廳樣式。只要步入其中,定能享受到一杯暖暖的卡布奇諾和通達世界的無線網路。
和過往談論全球化時愛提的星巴克不同,這些咖啡廳不是連鎖品牌,沒有約好全球快閃,背後也無精彩的陰謀論。即便翻箱倒櫃,也難在裡頭找到曉的同黨。各家咖啡廳宛如心電感應,回應了時代,自覺變了身。
這個「時代」嘛,就是演算法。
《扁平時代》談的,即是在演算法的影響下,人類品味漸趨平庸的危機。同款危機也非作者凱爾·切卡首創,《單向度的人》或韓炳哲都愛講。但本書的優勢在於,它非常具體地呈現了演算法在各個領域的影響,搭配上網紅學者的訪談,讀起來切身又應時。
扁平時代的文化是同質的,處在一個自我延續的過程中。文化產品不僅愈來愈像,也愈來愈簡化,以服務於演算法,好獲取流量。所謂的扁平,指的就是「最低限度的公約數」。在作者看來,這種東西絕不可能達成文化成就。
本書指責的「文化產品」也不抽象,比方前文提到的咖啡廳,Youtube上的影片,傳統的小說電影等藝術形式,都囊括在內。
照理來說,演算法應是高度個人化的,根據用戶消費過的影片、貼文、歌曲,算出喜好,精準推薦。面對如山如海的資訊,沒有演算法,個體怎麼做決策?
但我們並非帶著演算法出生。古早,有各式各樣的品味塑造者把關。這些人或是領域內的創作者,或是單純的品鑑者,在報刊雜誌上推薦文化產品,協助大眾篩選。
說是協助,傳統的作法也並非沒有疑慮,像是品味塑造者與大眾的距離,可能造成曲高和寡。高位者跟場域利益難脫鉤,偷偷推一些同派系的東西,鞏固自身地位。這樣看來,演算法難道不是大眾的福音嗎?
然而,演算法背後就沒有「人」嗎?設計演算法的是企業,而社群媒體想賺錢,多是跟廣告商合作。為了賣出廣告欄位,就得抓住用戶的注意力,讓他們長時間盯著螢幕,最好每時每刻都在線上。
如此架構下,演算法的取向可想而知。許多書籍都會提到,黑白分明、簡單清晰的內容最受歡迎。反之,曖昧不明、複雜難解的無人問津。無怪乎極化的政治言論特別盛行。
演算法看待文化產品的價值,不在顛覆性,而在讚的濃度,消耗的時長。這是否跟藝術作品的追求衝突,見仁見智。至少在我看來,捨棄了複雜與曖昧,文化產品還有存在的必要?還有驚醒的力量?
另一方面,演算法是根據用戶「過往」消費的內容進行推薦,換言之,是徹底的重複。你喜歡貓?一直給你看貓好了。貓貓很可愛,我也常常看貓看十幾分鐘。問題是,這在文化產品的產製上,就會鼓勵創作者製造出相似的,且能被歸類的作品。創作成了重複。
或許你會反駁說,創作者不一定要受演算法的影響,他可以做自己。我建議說這種話的人,讀一下《黃色臉孔》。觀察一下藝術領域就好,有多少藝術家不經營IG?即便你不是創作者,也有某種社群直覺,知曉哪些照片適合IG,哪些不適合吧。
這正是網路/現實世界已然合體的徵兆,IG審美影響了室內設計,如前頭的咖啡廳,或各式文青店,或各國料理,總之就是要能獲取流量,觸發了世界範圍的審美影分身。
另一類反駁是,在網路世代以前,小眾喜好根本找不到同好。網路將世界連結在一起,不是更解放了個人嗎?我認同,網路串聯了散落各地的小眾愛好者,然而這跟社群媒體的問題有年代上的落差。
本書在梳理網路興起到社群媒體氾濫的歷史時,我突然意識到,這裡至少能切出兩個時期。第一個時期,網路鼓勵個性,奇奇怪怪的網站和部落格誕生,雖然流量不一定高。第二個時期,社群媒體和串流平臺聚集用戶,個人頁面的配置失去了個性,用戶自願服膺框架,學習著如何隨演算法產製內容。
第一時期是去中心化的,第二時期則是中心化的。第二時期崛起的平臺擁有驚人的影響力,音樂界的Spotify,影音屆的Netflix,社群的Meta等,都是文化產品避不開的行銷管道。人們學著猜測演算法的喜好,漸漸患上了「演算法焦慮」。
演算法焦慮:一種日益增長的意識,認知到我們必須持續地跟超越我們理解與控制的自動化科技過程打交道。
新聞業如何應對演算法焦慮?聳動標題。詩如何應對演算法焦慮?只寫愛情。音樂界如何應對演算法焦慮?縮短時長。
漸漸地,即便是非創作者的用戶,也可能感受到環境的單調。像我近期愈來愈少滑社群,因為內容乏善可陳。我認為那種「演算法最懂你」的想法大錯特錯。最低程度公約數的平庸,只是一種勉強維持的無聊,讓你不至於筋疲力盡,卻也不會啟發,懶懶地喜歡,留不下一丁點記憶。
但演算法也達成了「每個人成名十五分鐘」的成就,一嚐萬眾矚目的滋味。那些能一直處在鎂光燈下的,就成了網紅。因應這種新型態的名人,我們可以說他們擁有了豐厚的「內容資本」,即知曉各平臺的流量規則和演算法機制,藉此影響他人的選擇。
內容資本很脆弱,「成名」十五分鐘和成名「十五分鐘」,端視你將重點放在何處。網紅不同於品味塑造者,受制於瞬息萬變的演算法,因而很難帶領大眾走向小眾,加劇同質化。
既然影響如此之深,數位平臺就必須被管制。這是許多同類書籍都提到的論點。舉凡文化、政治、民生等,都得看它吃飯,不是一句言論自由就能卸責。
在社群上,每個人想講什麼話,自然是可以的,只要不觸犯法律。然而,重點不在言論管制,退一步說,是用戶能否選擇。
社群平臺早期多採用時間排序。你追蹤了誰,就能看到誰的貼文,從最新的看到最舊的。只要有心,很難錯過。如今,有了演算法,追蹤誰愈來愈不重要,重要的是資訊不能斷,重要的是貼文的流量。朋友少了,雜音多了。
無法掌控讀到的貼文,就不是你的選擇。這意味著,若是有毒的貼文泛濫成災,平臺當然有責任。書中提到一名少女因此自殺。演算法為讀者挑選了內容,就得跟傳統媒體一樣接受管制。
道理歸道理,老百姓在這點上能做的不多。論自身,作者提議,可從「策展」入手。有一定年紀的,或許能想起早期網路親自找資源的「艱辛」,因而接觸到許多驚奇事物。只有主動出擊,主動構築品味,才能奪回自身。
是的,我認為本書提到的品味,不是線性的,像從山腳走到山頂,而是強調品味的「個人獨特性」,強調品味的「不從眾」。品味應是一個認識自身,超出自身的過程。你得不斷去做,去收藏,去評斷,才能顯現。隨波逐流,只會溺死在汪洋裡。
寫於2025.09.1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