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金剛經說什麼》第二品 善現啟請分
原文:
時長老須菩提。在大眾中。即從座起。偏袒右肩。右膝著地。合掌恭敬。而白佛言。希有世尊。如來善護念諸菩薩。善付囑諸菩薩。世尊。善男子。善女人。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雲何應住雲何降伏其心。佛言。善哉善哉。須菩提。如汝所說。如來善護念諸菩薩。善付囑諸菩薩。汝今諦聽。當為汝說。唯然。世尊。願樂欲聞。
善現就是“須菩提”,是中文的意譯,意思是他的人生境界,是道德的至善。須菩提表現出來的是長壽,另有舍利子這些人也比佛的年齡大。所以,有些經典把“須菩提”翻譯為“具壽”就是長壽的意思。等於我們中國人所稱鶴髮童顏,南極仙翁,老壽星。不過須菩提不僅是老壽星,他的道德修持,他的智慧,以及他生活的儀軌,都足以領導當時佛的弟子們。他年高德劭,威儀氣度在佛的十大弟子之中,是非常有名的。
佛教一般知道須菩提談空第一,這一本經就是空和有的研究。後世佛教,稱須菩提為尊者,連中國民間對他也非常熟悉。怎麼熟悉呢?大家都看過《西遊記》,孫悟空大鬧天宮及七十二變的本事,都是從須菩提那裡學的,這是小說上寫的。孫悟空找到尊者,小說上把六祖見五祖那個故事,影射孫悟空訪道訪到了須菩提。《西遊記》中這一段,描寫得非常有興味,因此,須菩提尊者的名字,就在中國的民間十分流傳了。
重點:
- 「善現」即「須菩提」: 這是須菩提尊者名字的中文意譯,意指其道德境界達至善,也反映他「談空第一」的特長,因為《金剛經》正是探討「空」與「有」的關係。
- 須菩提的地位與威儀: 須菩提是佛陀的長老弟子,年齡比佛陀大,道德與智慧都極高,因此被尊稱為「具壽」。他不僅長壽,其威儀與修持在佛弟子中也極為有名。
- 須菩提在中國文化的影響: 南懷瑾老師提到,由於《西遊記》將孫悟空的師父設定為須菩提,使得這位尊者的名字在中國民間廣為人知。這個有趣的文化現象,讓一個佛學人物與中國傳統文學產生了連結。
01、善現須菩提
原文:
時長老須菩提。在大眾中。即從座起。偏袒右肩。右膝著地。合掌恭敬。而白佛言。希有世尊。如來善護念諸菩薩。善付囑諸菩薩。
這一篇文字,好像給我們寫了一段劇本,描寫當時的現場。「時」就是當時,就是佛把飯也吃好了,腳洗好了,打坐位置也鋪好了,兩腿也盤好了,準備休息。可是我們這一位須菩提老學長,不放過他,意思是你老人家慢一點休息吧!我還有問題,代表大家提出來問。時長老須菩提,所謂長老,照佛學解釋「長老」的內涵,還有許多意思。總而言之,就是中文的年高德劭。前面我們提到過二百六十個字的《心經》,在《心經》裡,向佛提問題的主角是舍利子,也是佛的十大弟子之一。《金剛經》的主角則是須菩提,另如《楞嚴經》的主角是阿難,每人的問題不同,所以佛的答覆方式也不同。本經是從須菩提問問題開始的,因為他談空第一,在大眾中,在所有同學裡,他要起立發言。我們現在發言要舉個手,佛時代的規矩,是從座位上站起來。當時,大家都在坐著,須菩提站起來,偏袒右肩,這也是印度規矩,披著袈裟,一邊膀子露出來。
關於偏袒右肩有很多說法,一種說法是右手空著好做事,在跟佛走路時,可以用這個手膀,把年紀大的扶持過去。另有說法,認為右手是吉祥的手,左手不是吉祥的手,所以用袈裟蓋著。還有一種說法,認為殺人等壞事,都是這右手去做,所以,在佛前上香時,要左手去插,不許右手近佛。但是另外也有一說,插香要用右手,因為右手是吉祥之手,總之,這些都是後人的解釋。上古的許多禮節,有時代及地區的意義,後世把那些習慣又加上各種解釋,有花招之嫌,我們姑且不管。
現在,須菩提「偏袒右肩」,披好袈裟,「右膝著地」,就跪下了。單跪右腿,「合掌恭敬」,合掌是印度當時的禮貌,中國也有合掌,也有作揖。印度是伸開十指合掌,有空心的合法,有實心的合法。順便給青年同學們也講一聲,許多人寫信給我,有的稱我「南法師」,我不是法師啊!我沒有出家。許多人寫信用佛家的規矩「合十」,合十就是兩個手合攏來,合十問訊,也是一種禮貌。還有一些同學來信問「和南」是什麼意思?和南是譯音,意思就是跪拜頂禮,五體投地跪拜,叫做和南。結果有一位同學就對我說:老師也姓南,南無阿彌陀佛也姓南,拜拜也和南,好像你投胎的時候,是選一個南字來的。我說那我不知道,我當時也許選錯了呢!這是有關與年輕同學們的趣味對話,由合掌順便提到。
現在須菩提合掌,就是向老師先行個禮,「而白佛言」。白就是說話,古文叫道白,是南北朝時候的說法,後來唱戲的也有道白,唱的時候是唱,不唱的時候說幾句話,就是道白。「希有世尊」,佛經上記載印度的禮貌,向長輩請示以前,要先來一套讚歎之辭。等於我們中國人看到老前輩就說:「唉呀,你老人家真好啊,上一次蒙你老人家照顧,你老人家給我啟發太多了!」我也經常碰到年輕人對我這樣說。《金剛經》已經把讚歎的話濃縮成四個字了,其他的經典中,弟子們起來問佛,都是先說一大堆恭維話。佛是很有定力的,等你恭維完了,然後才張開眼睛說:你說吧!這裡的濃縮就是鳩摩羅什翻譯的手筆,只用四字:「希有世尊」,世間少有,少見不可得的世尊。前面提到玄奘法師也翻譯過《金剛經》,還有其他人的翻譯,我個人的觀點和研究,鳩摩羅什翻譯的這一本,扼要簡單,妙不可言。
古代翻譯的規定是信、達、雅,我們看到很多佛經的翻譯,信則有之,很忠實原典;達,表達的清楚也有,但文字卻不大雅。像鳩摩羅什的翻譯,信、達、雅,皆兼而有之,非常難得。所以,我個人是非常喜歡這個譯本。
須菩提接著說:「如來善護念諸菩薩。善付囑諸菩薩。」現在我們先來解釋兩個佛學名辭,一個是如來,一個是菩薩。
重點:
- 經文如「劇本」: 南懷瑾老師將這段經文描述為一齣劇本,生動地描繪了須菩提如何在佛陀即將休息時,代表大眾起座請法,展現了佛弟子請法的嚴謹禮儀。
- 請法儀式: 須菩提的儀式(起座、偏袒右肩、右膝著地、合掌恭敬)不僅是印度習俗,更體現了對佛的極大恭敬。這種儀式上的莊嚴,與《金剛經》所強調的平實生活形成對比,凸顯了請法的重要性。
- 讚歎語「希有世尊」: 印度文化在請法前習慣先說讚歎語。鳩摩羅什將其精煉為「希有世尊」四字,讚歎佛陀的稀有與尊貴,體現了譯者「信、達、雅」的高超翻譯境界。
- 引出核心問題: 須菩提的請法是為了引出一個最根本的問題:「如何安住其心,如何降伏其心」,這也成為全經的中心主題。
02、如來 菩薩
原文:
我們曉得「如來」也是「佛」的代號,實際上佛有十種不同名稱,如來是一種,佛是一種,世尊也是一種。不過,中國人搞慣了,經常聽到如來佛的稱法,把它連起來也蠻好。現在我們先說「如來」,這是對成道成佛者的通稱。釋迦牟尼就稱釋迦如來,或者稱釋迦如來佛,阿彌陀佛又稱阿彌陀如來。
阿彌陀、釋迦牟尼,那是個人的名字,就是特稱。如來及佛是通稱,等於我們中國稱聖人,孔子也是聖人,周公也是聖人,文王、堯舜都是聖人。聖人就是通稱,而孔子、周公就是特稱。「如來」二字翻譯得很高明,所以,我經常對其他宗教的朋友說:你們想個辦法把經典再翻一翻好不好?你們要弘揚一個宗教文化,那是離不開文學的啊!文學的境界不好是吃不開的。
佛經翻譯的文學境界太高明了,它贏得了一切。譬如「如來」這個翻法,真是非常高明。我們注意啊!來的相對就是去,他沒有翻「如去」,如果翻成如去,大家也不想學了,一學就跑掉了。翻譯成「如來」,永遠是來的;來,終歸是好的。佛已成了道,所以就叫如來。《金剛經》上有句話,是佛自己下的注解:「無所從來,亦無所去,故名如來。」無來也無去,換句話說,不生也不滅,不動也不靜,當然無喜亦無憂,不高也不矮,都是平等,永遠存在,這個道理就是如來。用現在的觀念說,他永遠在你這裡,永遠在你的前面,只要有人一念虔信,佛就在這裡。所以後世我們中國有一首詩,描寫得非常好:
佛在心中莫浪求,靈山只在汝心頭, 人人有個靈山塔,只向靈山塔下修。
浪字是古文的說法,就是亂,浪求就是亂求。不必到靈鷲山求佛,不要跑那麼遠了,因為靈山只在你的心頭。每一個人的本身,就有一個靈山塔,只向靈山塔下修就行了。也有人另外一種說法:「不向靈山塔下求」。總之,這只是說明佛、道都在每一個人心中的,個個心中有佛,照後世禪宗所講:心即是佛,佛即是心,不是心外求法。以佛法來講,心外求法都屬於外道。
另外一個佛學的名辭是「菩薩」,這也是梵文的翻譯,它的全稱是菩提薩埵。菩提的意思就是覺悟,薩埵是有情。如果當時翻譯成覺悟有情,那就一點味道都沒有了。採用梵文的音,簡譯成菩薩,現在我們都知道菩薩啦!如果當時翻譯成覺悟有情,年輕人會以為戀愛經典了,那不是佛法,所以不能照意思翻譯。
所謂的覺悟,覺悟什麼呢?就是佛的境界,也就是所謂自利利他,自覺覺他的這個覺悟。借用孟子的話:「以先知覺後知」,就是先知先覺的人,教導後知後覺的人。一個人如果覺悟了,悟道了,對一切功名富貴看不上,而萬事不管,腳底下抹油溜了,這種人叫做羅漢。但是菩薩境界則不然,覺悟了,解脫了世間一切的痛苦,自己升華了,但是,看到世上林林總總的眾生,還在苦難中,就要再回到世間廣度一切眾生。這種犧牲自我,利益一切眾生的行為,就是所謂有情,是大乘菩薩道。
有情的另外一個意義是說,一切眾生,本身是有靈知,有情感的生命,所以叫做有情。古人有兩句名言:「不俗即仙骨,多情乃佛心」。
一個人不俗氣很難,能夠脫離了俗氣,就是不俗,不俗就是神仙。菩薩則犧牲自我,利益一切眾生,所以說,世界上最多情的人是佛,是菩薩,也就是覺悟有情。「菩薩」是佛弟子中,走大乘路線的一個總稱。
佛的出家弟子們,離開人世間妻兒、父母、家庭,這種出家眾叫做大比丘眾。在佛教經典中的出家眾,歸類到小乘的範圍,他們離開人世間的一切,專心於自己的修行,也就是放棄一切而成就自己的道,叫做小乘羅漢的境界。這在中文叫做自了漢,只管自己了了,其他一切不管。禪宗則稱之謂擔板漢,挑一個板子走路,只看到這一面,看不見另一面。也就是說,把空的一面,清淨的一面,抓得牢牢的,至於煩惱痛苦的一面,他拿塊板子把它隔著,反正他不看。
佛教裡表現實相叫示現,為表達那個形相,大菩薩們的示現都是在家的裝扮。譬如大慈大悲觀世音、大智文殊菩薩、大行普賢菩薩、以及一些菩薩等,都是在家人的裝束示現,除了大願地藏王菩薩。出家人是絕對不准穿華麗衣服的,絕對不准化妝的,可是你看菩薩們,個個都是化妝的啊!又戴耳環,又掛項鍊,又戴戒指,叮叮噹當,一身都掛滿了,又擦口紅,又抹粉的,這是菩薩的塑像。這個道理是什麼呢?就是說他是入世的,外形雖是入世的,心卻是出世的,所以菩薩境界謂之大乘。羅漢境界住空,不敢入世,一切不敢碰,眼不見心不煩,只管自己。
但是菩薩道是非常難的,一般說來約有幾個路線,《楞嚴經》上說:「自未得度,先度人者,菩薩發心。自覺已圓,能覺他者,如來應世。」
前兩句說,有些人自己並沒有成道,但是有宗教熱忱,願意先來救別人,幫助別人,教化別人做善事。任何的宗教都有這樣的人,自己雖沒有得度,沒有悟道,卻先去救助別人,這是菩薩心腸,也就是菩薩發心。
所謂「自覺已圓」,自己的覺悟,修行已經完全圓滿了。「能覺他者」,再來教化人,「如來應世」,這是現在的佛,現生的佛。
菩薩是如來的前因,成了佛如來是菩薩的果位,成就的果位。現在我們把如來及菩薩,大概簡單的解釋了,我們再回轉來看本經的原文。我們不要忘記了,現在須菩提還跪在那裡,替我們來提問題,我們多講了一下,他就又多跪了一下。(眾笑)
重點:
- 「如來」的翻譯與深意: 「如來」是佛的代號,但其翻譯非常高明,寓意「無所從來,亦無所去」。它不是「如去」,因為「來」是美好的。它代表著佛法不生不滅、平等永存的真理。這也呼應了禪宗「心即是佛」的觀念,佛與道都在我們自己心中。
- 「菩薩」的翻譯與境界: 「菩薩」是「菩提薩埵」的音譯,意譯為「覺悟有情」。這個翻譯非常巧妙地避免了直譯的俗氣。菩薩的境界是「自利利他,自覺覺他」,他們自己已得解脫,但因為「多情」而願意回到世間,廣度眾生。
- 菩薩與羅漢的區別: 南懷瑾老師將菩薩道與羅漢境界做對比。羅漢是「自了漢」或「擔板漢」,只顧自己修行解脫,害怕入世,不敢觸碰世間煩惱。而菩薩則是「入世」的,他們穿著華麗、入世生活,但內心卻是「出世」的,這體現了大乘佛教「煩惱即菩提」的精神。
- 菩薩的發心: 菩薩道非常難行,其發心可分為兩種層次:「自未得度,先度人者」是初步的菩薩發心;「自覺已圓,能覺他者」則是已經圓滿的如來境界。
03、六祖和《金剛經》
原文:
須菩提當時跪在那裡,替我們大家跪著,替當時的大眾同學們跪著,尤其為大乘入世的菩薩們,包括那些出家但發心入世的出家菩薩們跪著。
說到這裡,我們知道,在家有菩薩,出家一樣有菩薩,雖然形象是出家,但是他的發心、願行、心性、及所做的事,都是菩薩道,這就叫做出家菩薩。
現在,須菩提替大家請求:佛啊!你老人家慢一點閉眼睛,慢一點打坐,你看,那麼多跟你學的大乘菩薩們,你應該好好的照應他們,指點他們怎麼用功啊!怎麼修行啊!
實際上,後來禪宗五祖就曾說過,要成佛悟道,專心念《金剛經》就可以了。甚至不識字,不會唸的,只要唸一句摩訶般若波羅密多就行了,這是經題的要點,是大智慧成就到彼岸的意思。結果,六祖就是因《金剛經》而悟的;所以後世的中國禪宗,也叫做般若宗。外國也有稱做達摩宗的,這都是因為五祖、六祖由《金剛經》直接傳承,鼓勵大家唸《金剛經》這件事而來的。
“善護念”這三個字,鳩摩羅什不曉得用了多少智慧翻譯的。後來禪宗興盛以後,有一位在家居士,學問很好,要注解思益經,去見南陽忠國師。南陽忠國師說:好呀!你學問好,可以註經啊!說著就叫徒弟端碗清水,放七顆米在裡頭,再放一雙筷子在碗上,然後問:你曉得我現在要幹什麼嗎?居士說:師父,我不懂。南陽忠國師說:好了,我的意思你都不懂,佛的意思你懂嗎?你隨便去翻譯,隨便去注解嗎?
很多人以為自己佛學搞好了,就開始寫作了,可是研究鳩摩羅什的傳記,就知道他是一個到達悟道、成道的大菩薩境界的人,他當時翻譯的「善護念」這三個字,真了不起。
重點:
- 須菩提為大眾請法: 須菩提的請法不僅是為自己,更是為所有發大乘心、願入世的菩薩們請法。
- 《金剛經》與禪宗的淵源: 中國禪宗的六祖惠能,正是因為聽到《金剛經》而悟道。這也使得後來的中國禪宗又被稱為「般若宗」,凸顯《金剛經》在其中的核心地位。
- 「善護念」的深奧: 鳩摩羅什將經文核心譯為「善護念」三字,南懷瑾老師透過一個禪宗故事(南陽忠國師的公案),強調這三個字看似簡單,卻蘊含了極高的悟道境界,不是單憑學問就能翻譯或理解的。
04、善護念
原文:
不管儒家、佛家、道家,以及其他一切的宗教,人類一切的修養方法,都是這三個字──善護念。好好照應你的心念,起心動念,都要好好照應你自己的思想。如果你的心念壞了,只想修成功有了神通,手一伸,銀行支票就來了,或是有些年輕人,想得神通,就看見佛菩薩了,將來到月球不要訂位子,因為一跳就上去了。用這種功利主義的觀念來學佛打坐是錯誤的。你看佛!多麼平淡,穿衣服,洗腳,打坐,很平常,決不是幻想,決不亂來,也不帶一點宗教的氣息,然後教我們修養的重點就是「善護念」。
善,好好的照顧自己的思想、心念、意念。譬如現在我們學佛的人,有唸佛的,能唸南無阿彌陀佛到達一心不亂,也不過是善護念的一個法門。我們打坐,照顧自己不要胡思亂想,也是善護念。一切宗教的修養方法,都是這三個字,《金剛經》重點在那裡?就是善護念。大家要特別注意!
因講到善護念,我們曉得佛經、佛學裡三十七道品、菩提道次第,修大徹大悟的方法中,有個四念處,就是念身、念受、念心、念法。念心是四念處裡非常重要的,隨時念這個心,知道了這個念頭,就是善護念。我們的這個身心很重要,念身,此身無常。念心,我們思想是生滅的,靠不住的,一個念頭起來也立刻就過去了,去追這個念頭,當它是實在的心是錯誤的,因為這個思想每一秒鐘都在變去。
什麼叫念?一呼一吸之間叫做一念。照佛學的解釋,人的一念就有八萬四千煩惱。煩惱不一定是痛苦,但是心裡很煩。譬如,有人坐在這裡,儘管《金剛經》拿在手上,也在護念,他護一個什麼念呢?一個煩惱之念,不高興。自己也講不出來為什麼不高興,連自己都不知道,醫生也看不出來,這就是人生的境界,經常都在煩惱之中。
重點:
- 一切修養法的核心: 南懷瑾老師指出,不只是佛教,包括儒家、道家,乃至所有人類的修養方法,其核心都在於這三個字:「善護念」。
- 何謂「善護念」: 「善」即是「好好地」,「護」是「照顧」,「念」是「起心動念」。意即「好好地照顧自己的心念」。任何功利主義的念頭(如追求神通)都是錯誤的,修行應回歸佛陀的平實。
- 「善護念」的實踐: 無論是唸佛達到一心不亂,或打坐時觀照妄想,都是「善護念」的具體法門。
- 「念」的定義與煩惱: 佛學中的「一念」是指「一呼一吸之間」,而其中包含「八萬四千煩惱」。這說明我們的心念時刻處於變動和煩惱中,這也是修行需要解決的核心問題。
05、尋愁覓恨
原文:
煩惱些什麼呢?就是「無故尋愁覓恨」,這是《紅樓夢》中的詞,描寫一個人的心情。其實每個人都是如此啊!「無故」,沒有原因的,「尋愁覓恨」,心裡講不出來,煩得很。「有時似傻如狂」,這本來是描寫賈寶玉的昏頭昏腦境界,飯吃飽了,看看花,郊遊一番,坐在那裡,沒有事啊!煩,為什麼煩呢?「無故」,沒有理由的,又傻裡瓜嘰的……這就是描寫人生,描寫得也非常恰當。所以《紅樓夢》的文學價值被推崇得那麼高,是很有道理的。
西廂記也有對人心理情緒描寫的詞句:「花落水流紅,閒愁萬種,無語怨東風。」沒得可怨的了,把東風都要怨一下。噯!東風很討厭,把花都吹下來了,你這風太可恨了。然後寫一篇文章罵風,自己不曉得自己在發瘋。這就是人的境界,花落水流紅,閒愁萬種是什麼愁呢?閒來無事在愁。閒愁究竟有多少?有一萬種,講不出來的閒愁有萬種。結果呢?一天到晚怨天尤人,沒得可怨的時候,無語怨東風,連東風都要怨,人情世故的描寫妙到極點。
這是我們講到人的心念,一念之間,包含了八萬四千的煩惱,這也就是我們的人生。解脫了這樣的煩惱,空掉一念就成佛了,就是那麼簡單。但是在行為上要護念,要隨時照顧這個念頭,我們研究完了《金剛經》,看到佛說法高明,須菩提問話高明,不像我們有些同學:老師,我打擾你兩分鐘。我說:一定要好幾分鐘,你何必客氣呢?多幾分鐘就多幾分鐘。不老實,說要問問題就好了嘛!然後,他講了老半天,他講的話,我都聽了,主題在哪裡,我不知道,說了半天不曉得問什麼,結果弄得我無語怨東風。
重點:
- 人生的無名煩惱: 南懷瑾老師透過引用《紅樓夢》和《西廂記》的詞句,生動地描繪了**「無故尋愁覓恨」、「閒愁萬種」**的人類普遍心態。這些無來由的煩惱,正是「八萬四千煩惱」的具體寫照。
- 煩惱的本質: 這些文學描寫說明,人的煩惱往往並非源於具體事件,而是心念的散亂與不寧。這種狀態讓人們不斷「怨天尤人」,甚至將怨氣投射到無辜的「東風」上。
- 解決煩惱的關鍵: 老師指出,解脫煩惱的關鍵就是「空掉一念」。這看似簡單,但要達到這個境界,就必須在行為上「隨時照顧這個念頭」(護念)。
- 高明的問答: 這段也藉機讚歎須菩提問話的高明,他的問題直接切入核心,不像一般人東拉西扯,無法觸及重點,最後導致雙方都陷入「無語怨東風」的窘境。
06、金剛眼和發心
原文:
在須菩提問問題時,事實上答案就出來了,這是本經的精神不同於其他經典的地方。佛抓到這個主題,答案的兩句話也是畫龍點睛。所以禪宗祖師,特別推崇這一本經,因為這一本經的經文精神特別。諸位要成佛,這兩句話已經講完了,問題與答案都在這兩句話中了。「善護念」,「善咐囑」,這兩句話等於許多同學問:老師啊,怎麼做功夫呀?我現在還在練氣功啊,聽呼吸,唸佛,你好好教我啊!還有許多人去求法,花了很多時間和金錢求個法來。法可以求來嗎?有法可求嗎?這是個妄想!就是煩惱。法在那裡?法在你心中,就是「善護念」三個字。「善護念」是一切修行的起步,也是一切佛的成功和圓滿。這個主要的問題,就是《金剛經》的一隻金剛眼,也就是《金剛經》的正眼,正法眼藏。
世尊。善男子。善女人。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雲何應住。雲何降伏其心。
這本經翻譯的很不同,來個「善男子、善女人」,分開得清清楚楚。我們年輕的時候很調皮,一邊唸一邊看看自己,把「善男子」改成「散男子」,是一邊學佛,又到處玩耍的人,所以我們自稱「散男子」,是心在散亂中的天下散人。
這裡講「發心」,發就是動機,發什麼心?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阿耨多羅」這四個字是梵文,中文勉強譯為「無上」,至高無上。「三」這個音就是正,「藐」是等,平等。「菩提」**是覺悟,連起來就是說要發:無上正等正覺的心。
但是文中的「無上正等正覺之心」,不能包涵全部的意義;如果就其意義翻譯成禪宗的大徹大悟,還是不能包括完全。「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包括心地法門,明心見性,由世俗超越而達到成佛的境界;在行為上是大慈大悲菩薩心,是菩提心,入世救一切眾生;在理上是大徹大悟,超越形而上的本性之心。所以「三藐三菩提心」意義很多,只能保持這個原文的音,讓後世人自己去解釋了。
換句話說,「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就是一個普通人發心學佛。佛法與其他的宗教不同,認為一切眾生都可以成佛,不像其他宗教,認為有第一因。其他宗教認為,只有「他」可以,我們只有等到「他」來幫忙,然後還都是聽「他」的,除「他」之外,都是不對的。
佛法既認為一切眾生個個是佛,平等平等,但是,為什麼眾生不能成佛呢?因為他找不到自心,迷失了。如果自己覺悟了,不再迷失,個個自性成佛。
重點:
- 《金剛經》的「金剛眼」: 「善護念」這三個字被稱為《金剛經》的「金剛眼」,是全經最核心的精髓。它指出一切修行方法,從最初的起步到最終的圓滿,都離不開**「善護念」**。
- 何謂「發心」: 「發心」即是動機。須菩提提出的核心問題是針對「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的人。
- 「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的意義: 這個梵文詞彙被譯為「無上正等正覺」。南懷瑾老師強調,其意義非常深廣,涵蓋了理上的「大徹大悟、明心見性」,以及行上的「大慈大悲菩薩心、入世救眾生」。
- 佛法與其他宗教的不同: 佛法認為「一切眾生都可以成佛」,每個人心中都具備佛性。這與其他認為存在「第一因」或需要外部力量拯救的宗教觀念不同。成佛的關鍵在於「自覺自悟」,找到自己迷失的本心。
07、無權威 無主宰
原文:
佛並不是權威性,也不是主宰性。佛這個主宰和權威,都是在人人自我心中。所以說一個人學佛不是迷信,而是正信。正信是要自發自醒,自己覺悟,自己成佛,這才是學佛的真精神。如果說去拜拜祈禱一下,那是迷信的作法;想靠佛菩薩保佑自己,老實說,佛不大管你這個閒事,佛會告訴你保護自己的方法。這一點與中國文化的精神是一樣的,自求多福,自助而後天助,自助而後人助。換句話說,你自助而後佛助,如果今天做了壞事,趕快到佛菩薩前面禱告,說聲對不起,佛就赦免了你,那是不可能的。
我們在西藏的時候,雖然是佛國,也有做土匪的,搶了人以後,趕快到菩薩前跪下懺悔,下次再也不敢了。下次錢用完又去搶了,搶完又來懺悔,反覆來去,自心不能淨,佛也不會感應的。所以一切要自求多福,佛法就是這個道理。
因此,要成佛,要找出自己心中的自性之佛,這才叫「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我經常告誡年輕同學們:你們以為兩腿一盤就叫學佛,不盤就不是學佛,那叫做修腿,不是學佛。打坐不過是修定,是練習身心向學佛路上的準備工作而已,這個觀念一定要搞清楚。
那麼,真正的學佛困難在什麼地方呢?就是「善護念」。這三個字也就是金剛眼。須菩提說:佛啊,善男子,善女人(不是指壞蛋們,因為壞蛋們不學佛!)這一切好人們,要想明心見性,認識自己生命的本來,求無上大道發的這個心,有個大困難,就是思想停不了,打起坐來妄想不止。有人打起坐來,不是想到丈夫,就是太太、情人、爸爸媽媽、兒女、鈔票……不打坐還好,一坐下來,眼睛一閉,萬念齊飛。這就是此身煩惱不能斷,也是修行第一步碰到的問題。
重點:
- 佛法是「正信」而非「迷信」: 佛法不具備主宰或權威性。學佛的真精神在於「自發自醒,自己覺悟,自己成佛」。佛不會無緣無故保佑你,而是會教你自求多福的方法。
- 佛法與中國文化精神: 佛法的精神與中國文化中的「自求多福」、「自助而後天助」不謀而合。單純的祈禱或懺悔,如果心念不淨,是無法獲得感應的。
- 修行的真正難題: 真正的學佛不是形式上的打坐或修腿,而是**「善護念」。須菩提提出的核心問題——「思想停不了,妄念不止」**——正是所有修行者在起步階段都會遇到的最大困難。
08、此心如何住
原文:
須菩提講得很坦然,替大家發問,「雲何應住?」這個心念應該如何停住在清淨、至善那個境界上?「雲何降伏其心?」心裡亂七八糟,煩惱妄想怎麼能降伏下去?古今中外,凡是講修養、學聖人、學佛,碰到的都是這個問題。「雲何應住」這個心住不下去。如果唸佛嘛!永遠唸南無阿彌陀佛做不到,不能住在這個念上,一邊唸阿彌陀佛,一邊心裡想明天要作什麼,唉呀,阿彌陀佛,老王還欠我十塊錢沒有收回來,阿彌陀佛,阿彌陀佛,這怎麼辦……心住不下去!你禱告上帝,上帝也不理你啊,你還是一樣的,壞念頭還是起啊!菩薩也幫不了忙。此心如何住,如何降伏其心,這許多的煩惱妄想,如何降伏下去?這是個大問題。
《金剛經》一開頭,像我們這個照相機一樣,什麼灰塵都照出來,乾脆俐落,一點都不神秘。不管學哪一宗哪一派,第一個碰到的就是這個「雲何應住」的問題,就是用什麼辦法使此心能夠住下來。「雲何降伏其心」,有什麼辦法,使這個心的煩惱妄想降伏得下去!這問題問得很嚴重。
我們年輕的時候,經常有個感慨,讀《金剛經》,讀到這兩句,千古高人,同聲一歎!這個問題太難了。一個英雄可以征服天下,沒有辦法征服自己這個心念;一個英雄可以統治全世界,沒有辦法「降伏其心」。自己心念降伏不了,此乃聖人之難成,道之難得也!你說學法,學各種法,天法學來都沒有用!法歸法,煩惱歸煩惱。唸咒子嗎?煩惱比你咒子還厲害,你咒它,它咒你,這個煩惱真是不可收拾,就有那麼厲害。所以「雲何應住,雲何降伏其心」,這個問題問得非常之好。
佛言。善哉善哉。須菩提。如汝所說。如來善護念諸菩薩。善付囑諸菩薩。汝今諦聽。當為汝說。
佛聽了須菩提的問題,他眼睛又張開了,這個問題問的好,一拳就打到中心來了。善哉!善哉!就是問得好極了。佛說:「須菩提,如汝所說,如來善護念諸菩薩,善付囑諸菩薩,汝今諦聽,當為汝說。」看佛經應該像看劇本一樣的看,才能進入經典的實況,才會有心得。我說把佛經當劇本看,不是不恭敬,你不進入這個情況,經典是經典,你是你,沒有用。
現在,假設我們當時跟須菩提跪在一起,佛說:好,好,須菩提,照你剛才問的問題,如來善護念諸菩薩,善付囑諸菩薩,是不是?須菩提說:是。釋迦牟尼佛說:「汝今諦聽」,你現在注意啊!好好聽。「諦」是仔細、小心,也有一點意思是你要小心注意,我要答覆你了。「當為汝說」,你問的問題太好了,我應當給你講。這時須菩提還跪在那裡。
善男子。善女人。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應如是住如是降伏其心。唯然。世尊。願樂欲聞。
佛說:善男子,善女人,如果有一個人,發求無上大道的心,應該這樣把心住下來,應該這樣把心降伏下去。
說完這一句話,他老人家又閉起眼睛來了。須菩提大概等了半天,抬頭一看,「唯然。世尊」,經文中說「唯」就是答應,「然」就是好。我準備好好的聽,世尊啊,「願樂欲聞」,我高興極了,正等著聽呢!他跪在那裡瞎等,佛卻沒有說下文了。大家看這個劇本寫的好不好?經典是好劇本,我們在座也有寫劇本的高手,而寫這個劇本的才是真高手呢!文字都很明白,是不是這樣講?沒有錯吧?
現在我們再回過來看佛說的這句話,善哉!善哉!你問的好啊,須菩提,照你剛才說的,佛要善護念諸菩薩,善付囑諸菩薩,是不是?須菩提說:是啊!我是問的這個。他說你仔細聽著,我講給你聽,當你有求道的心,一念在求道的時候,就是這樣住了,就是這樣,這個妄念已經下去了,就好了,就是這樣嘛!
假設我來講的話,我當然不是佛啦!不過我來講的話,不是那麼講。如果我當演員,演這個釋迦牟尼佛,這個時候不是慈悲的,不是眼睛閉下來,眉毛掛下來,慢慢說:「善哉!善哉!阿彌陀佛!」不是這樣。我會說:「你聽著啊!你注意,你問的這個問題,當你要求道的這一念發起來的時候」,說時一邊就瞪住他。
半天,須菩提也不懂,傻裡瓜嘰的:佛啊,我在這裡聽啊!換句話說,你沒有答覆我呀!
實際上,這個時候,心就是住了,就降伏了。
重點:
- 修行的「大問題」: 須菩提提出的「雲何應住?雲何降伏其心?」是古今中外所有修行者都會遇到的最大難題。它比征服天下還要困難,因為任何外在的方法(如唸咒)都無法真正降伏內在的妄念。
- 佛陀的「當下」解答: 佛陀的回答極其高明,他沒有給出一個具體方法,而是直接說:「應如是住,如是降伏其心。」這句話的深意在於:當你發出這一念「想要求道」的心時,你的心就已經安住了,妄念就已經降伏了。
- 經典如「劇本」: 南懷瑾老師再次強調,要將經文當作劇本來看,才能體會佛陀這個當下的開示。佛陀的沉默,正是為了讓須菩提去體悟,當下的這一念恭敬、求道的心,就是解決所有煩惱的根本。
09、止住的持名念佛
原文:
「住」就是住在這裡,等於住在房子裡,停在那裡。但是怎麼樣能把煩惱妄想停住呢?佛說:就是這樣住。
我們都知道,學佛最困難的,就是把心中的思慮、情緒、妄想停住。世界上各種宗教,所有修行的方法,都是求得心念寧靜,所謂止住。佛法修持的方法雖多,總括起來只有一個法門,就是止與觀,使一個人思想專一,止住在一點上。
譬如淨土宗的唸佛,只唸一句南無阿彌陀佛,就是專一在這一點上。南無是皈依,阿彌陀是他的名字,皈依阿彌陀這位佛。說到唸佛,有個笑話告訴年輕同學們知道,有一個老太太,一天到晚唸南無阿彌陀佛,唸得很誠懇,他的兒子很煩,覺得這個媽媽一天到晚阿彌陀佛。有一天,老太太正在唸阿彌陀佛,這個兒子喊:媽!老太太問幹什麼?兒子不響了。她阿彌陀佛,阿彌陀佛又唸起來,唸得很起勁。兒子又喊:媽!媽!那老太太說:幹什麼?兒子又不響。老太太有一點不高興了,不過還是繼續唸阿彌陀佛,阿彌陀佛……兒子又喊:媽!媽!媽!這個老太太氣了說:討厭,我在唸佛,你吵什麼。兒子說:媽媽,你看,我還是你兒子呢!不過叫了三次,你就煩了,你不停的叫阿彌陀佛,阿彌陀佛不是煩死了嗎?這個話表面上聽起來是笑話,但是它所包涵的意義,實在是很深刻的,不要輕易把它看成一個笑話。
唸阿彌陀佛是持名,等於叫媽,持他的名字。持名唸佛有它的意義,不過現在我們不是討論這個問題,而是說這一種修持的方法,是要唸到一心不亂,達到止、住的境界。我們大家普通唸阿彌陀佛,一邊唸,一邊也照樣的胡思亂想,就像一支蠟燭點在那裡,雖然有蠟燭的光亮,旁邊的煙卻也在冒。又像石頭壓草,旁邊的雜草還是長出來。這種情形不能算一心不亂,因為沒有住,沒有止。真要唸到一心不亂,忘記了自己,忘記了身體,忘記了一切的境況,勉強算是有一點點一心不亂的樣子。作到了專一,一心不亂的時候是止,念頭停止了,由止就可以得定。
重點:
- 「止」與「觀」是修行總綱: 所有宗教追求心念寧靜的方法,都可以歸結為「止」與「觀」兩個法門。「止」是將心念專注於一點,而「觀」則是觀照內心的一切。
- 唸佛的實質: 淨土宗的唸佛法門,其本質就是一種**「止」。透過不斷重複佛號,讓心念專一在佛號上,進而達到「一心不亂」**的境界。
- 唸佛的誤區: 南懷瑾老師透過一個幽默的故事,點出唸佛的常見誤區:許多人唸佛只是流於形式,心念仍然散亂。真正的唸佛,是要達到「止」的境界,讓妄念徹底停止,而非邊唸邊胡思亂想。
10、百千三昧的定境
原文:
我們都聽說過老僧入定,真正入定到某一種境界,時間沒有了,他會坐在那裡七八天、一個月,自己只覺得是彈指之間而已。不過大家要認識,這不過是所有定境中的一種定而已,並不是說每一個定境都是如此,這一點要特別注意。
佛法講修持,百千三昧的定境不同,有一種定境是,雖日理萬機,分秒都沒有休息,但是他的心境永遠在定,同外界一點都不相干。心,要想它能定住,是非常困難的。像年紀大一點的人睡不著,因為心不能定。年紀越大思想越複雜,因此影響了腦神經,不能休息下來。
等於說,我們腦子是個機器,心臟也是個機器,但是它的開關並不是機器本身,而是後面另一個東西;那就是你的思想,你的情感,你心裡的作用。所以一切學佛,一切入道之門,都是追求如何使心能定。有些人打坐幾十年,雖然坐在那裡,但是內心還是很亂,不過偶爾感覺到一點清淨,一點舒服而已。一點清淨舒服還只是生理的反應與心境上的一點寧定,而真正的定,幾乎沒有辦法做到。
佛學經常拿海水來說明人的心境,我們的思想、情感,歸納起來,只是感覺與知覺,它們像流水一樣,永遠在流,不斷的流,所謂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就是那麼一個現象。所謂真正的定,佛經有一句話:如香象渡河,截流而過。一個有大智慧、大氣魄的人,自己的思想、妄念,立刻可以切斷,就像香象渡河一般,連彎都懶得轉,便在湍急河水之中,截流而過了。假使我們做功夫有這個氣魄,能把自己的思想、感覺如香象渡河,截流而過,把它切斷得了,那正是淨土的初步現象,是真正的寧靜,達到了止的境界。由止再漸漸的進修,生理、心理起各種的變化,才可以達到定的境界。這樣,初步的修養就有基礎了。現在《金剛經》裡還沒有講「定」,先講「住」。
「住」這個字,與「止」,與「定」是不一樣的,而且很不一樣。
先說這個「止」。止可以說是心理的修持,把思想、知覺、感覺停止,用力把它止在一處。等於我們拿一顆釘子,把它釘在一個地方,就是止的境界。
所謂「定」,等於小孩子玩的轉陀羅,最後不轉了,它站在那裡不動了,這只是個定的比方。
這個「住」呢!跟「止」、「定」又不一樣。住是很安詳的擺在那裡。這些不是依照佛學的道理來說,只是依照中文止、定、住的文字意義來配合佛學的道理加以說明。
不管學佛不學佛,一個人想做到隨時安然而住是非常困難的。中文有一句俗語:「隨遇而安」,安與住一樣,但人不能做到隨遇而安,因為人不滿足自己、不滿足現實,永遠不滿足,永遠在追求一個莫名其妙的東西。理由可以講很多,追求事業,甚至於有些同學說人生是為了追求人生,學哲學的人說為了追求真理。你說真理賣多少錢一斤?他說講不出來價錢。真理也是個空洞的名辭,你說人生有什麼價值?這個都是人為的藉口,所以說在人生過程上,「隨遇而安」就很難了。
例如,好幾位學佛的老朋友們,在家專心修行不方便,與修行團體住一起又說住不慣。其實,他是不能「隨遇而安」而已!他不能「應如是住」,連換一個床鋪都不行了,何況其他。實際上,床鋪同環境真有那麼嚴重嗎?沒有,因為此心不能安,所以環境與事物突然改變,我們就不習慣了,因為這個心不能坦然安住下來,這是普通的道理。
須菩提提出的這個問題,是開始學佛遭遇到最困難的問題,也就是心不能安。現在佛告訴他,就是你問的時候,已經住了,就是你問的時候,已經沒有妄想煩惱了。這個意思也有一個比方,當我們走在街上看到稀奇事物的時候,就在這個時候,我們的心是住的喔!像普通講的楞住了,這一段的住,雖不是真正佛法的住,但當這個心理現象,受到突然刺激的時候,好像凝定住了,這是假的心住,不是心安的住,可是從這個現象可以了解,心的住確實有「定」的道理。
重點:
- 「定」的多元境界: 「定」不只是「老僧入定」般靜坐不動。佛法中有「百千三昧」,其境界各不相同。最高境界的定是「雖日理萬機,心境永遠在定」。
- 「止」與「定」的區別: 南懷瑾老師用具體比喻解釋了「止」、「定」、「住」三者的不同。「止」是「用力」把念頭釘住,像釘子釘牆;「定」是自然不動,像轉停的陀螺;而「住」則是「安詳地擺在那裡」,是一種更為自然、更為高深的境界。
- 「隨遇而安」的難處: 老師指出,「隨遇而安」與「應如是住」是同樣的道理,但凡人難以做到,因為心無法安住。人們不斷追求、不滿足現實,都是因為心不能安住。
- 佛陀的「心住」開示: 佛陀沒有直接回答如何安住,而是點出:當須菩提專注於提問時,他的心已經安住了,妄想煩惱已經消失了。這說明心的「住」與「定」並非遙不可及,而是存在於每一個專注的當下。
11、三步曲
原文:
大家都聽過佛教一句俗話:學佛一年,佛在眼前,學佛兩年,佛在大殿,學佛三年,佛在西天,越來越遠了。那天有一個同學說,他也該回去對父母盡點孝心了,他說這話時是真有孝心,就像佛在眼前。回去以後,爸爸說:你怎麼又回來那麼晚!他看到爸爸那個臉色,實在不是味道,這一下與想回家孝順那一念相比較,又變成佛在大殿了。爸爸再嘀嘀咕咕訓他一頓,結果本來是想回來盡孝心,現在卻到房間躺在床上睡了,那就是佛在西天了。佛法的道理與普通的心理也是一樣的。
如何把煩惱降伏下去,佛答覆的那麼輕鬆:「如是住,如是降伏其心」,就是這樣住,就是這樣降伏你的心。換言之,你問問題的時候,你的心已經沒有煩惱了,就在這個時候,就是禪宗所謂當下即是,當念即是,不要另外去想一個方法。
譬如我們信佛的,或者信其他宗教的人,一念之間要懺悔,這麼一寧靜的時候,就是佛的境界,你的煩惱已經沒有了,再沒有第二個方法。如果你硬要想辦法把這個煩惱怎麼降伏下去,那些方法徒增你心理的擾亂,並不能夠使你安住,這是又進一步的道理。
再進一步的道理,《金剛經》的內容是大乘佛法的大智慧成就,佛教同其他宗教基本不同之處,是智慧的成就,不是功夫的成就;這個智慧包括了一切的功德,一切至善的成就,所以般若是智慧的成就。
重點:
- 「學佛三部曲」與心念: 南懷瑾老師用一個生動的故事來解釋「學佛一年,佛在眼前;學佛三年,佛在西天」的現象。這反映了佛法與普通心理學的相通之處,當發心純粹時,佛法就在當下;但當心念被外境(如父親的臉色)所擾動,佛法便變得遙遠了。
- 「當下即是」的禪宗精髓: 陀的回答「如是住,如是降伏其心」,其核心就是「當下即是,當念即是」。當你發心求道、心念專一時,煩惱已經自動消失了,不必再尋找其他方法來降伏它。任何試圖降伏煩惱的方法,反而會增加心理的擾亂。
- 智慧的成就: 南懷瑾老師指出,大乘佛法追求的是「智慧的成就」,而非單純的「功夫」成就。真正的智慧包含了所有的功德,而這份智慧正是《金剛經》所要傳授的。
12、如何住和無所住
原文:
現在講大乘的智慧,「應如是住,如是降伏其心」,你那個時候,已經安住了;不過剎那之間你不能把握而已,因為它太快了。如果你能夠把握這一剎那之間的安住,就可以到家了。這個是重點,整個《金剛經》全部講完,就是教我們如何住,也就是無所住,不須要住,前面我們提到過,一個學佛真正有修持的人,可以入定好多天,好幾個月,你看他很有功夫,但是他的功夫是慢慢累積來的,就是把此心安住。
可是,此心本來不住怎麼說呢?譬如我現在講話,從八點鐘開始講到現在,廿分鐘了,每一句話都是我心裡講出來的,講過了如行雲流水都沒有了,「無所住」。如果我有所住,老是注意講幾分鐘,我就不能講話了,因為心住於時計。諸位假使聽了一句話,心裡在批判,這一句話好,那一句亂七八糟,你心在想,下一句也聽不進去了,因為你有所住。
所以大乘佛法,如何才能安住?無所住即是住。拿禪宗來講,住即不住,不住即住,無所住,即是住所以人生修養到這個境界,就是所謂如來,心如明鏡,此心打掃得乾乾淨淨,沒有主觀,沒有成見,物來則應。事情一來,這個鏡子就反應出來,今天喜怒哀樂來,就有喜怒哀樂,過去不留,一切事情過去了就不留。宋朝大詩人蘇東坡,他是學禪的,他的詩文境界高,與佛法、禪的境界相合。他有個名句:「人似秋鴻來有信,事如春夢了無痕」。
這是千古的名句,因為他學佛,懂了這個道理。人似秋鴻來有信,蘇東坡要到鄉下去喝酒,去年去了一個地方,答應了今年再來,果然來了。事如春夢了無痕,一切的事情過了,像春天的夢一樣,人到了春天愛睡覺,睡多了就夢多,夢醒了,夢留不住,無痕跡。人生本來如大夢,一切事情過去就過去了,如江水東流,一去不回頭。老年人常回憶,想當年我如何如何……那真是自尋煩惱,因為一切事不能回頭的,像春夢一樣了無痕的。
人生真正體會到事如春夢了無痕,就不需要再研究《金剛經》了。應如是住,如是降伏其心,這個心無所謂降,不需要降。煩惱的自性本來是空的,所有的喜怒哀樂,憂悲苦惱,當我們在這個位置上坐下來的時候,一切都沒有了,永遠拉不回來了。
重點:
- 「如何住」的終極解答: 《金剛經》所說的「如何住」,其最終答案是「無所住」。因為心本來就不住,如果刻意去「住」在某處,反而會產生執著。
- 「無所住即是住」: 這是大乘佛法最高的智慧。就像南懷瑾老師自己講課時,心念是流動的、不停留的(無所住),所以才能流暢表達。一旦有所住(例如一直注意時間),反而無法順利進行。
- 「心如明鏡,物來則應,過去不留」: 這段話總結了「無所住」的境界。心就像一面鏡子,來什麼就反映什麼,但事情一過,鏡面便恢復清淨,不留下任何痕跡。
- 「事如春夢了無痕」: 引用蘇東坡的詩句,點出人生所有的事情都像春天醒來的夢一樣,不留痕跡。如果能真正體會這個道理,那麼煩惱就不需要刻意「降伏」,因為它們的本性本來就是空的。這是《金剛經》大智慧的最終體現。
小心得
修行不在遠方,而在「當下」的這一念
《金剛經》這一段最深刻的啟示,就是將我們對修行的想像,從遙遠的形式拉回到每一個當下的心念。
須菩提替我們問了一個千古難題:「如何安住此心?如何降伏其心?」這個問題,其實是所有修行人、甚至是每個想讓自己心靈平靜的人,都會遇到的困境。無論我們唸佛、打坐或唸經,妄想和煩惱總是如海浪般湧現,揮之不去。
佛陀的回覆沒有給出任何神奇的咒語或方法,
他只是簡單地說:「應如是住,如是降伏其心。」
這句話的妙處在於,佛陀指出了解決問題的答案就在問題本身。當須菩提為了提問而「一心一意」地跪下,當他發出那份「渴望求道」的真誠心念時,他的心已經安住了,煩惱也已經自動降伏了。
這告訴我們,真正的修行不是要去別處尋求一個法門,或靠外在的力量來降伏煩惱。它就在我們每一個專注、真誠的起心動念中。
當您專注於某處時,心無旁騖;當您全神貫注時,念頭是集中的;當您沉浸在其中時,心是寧靜的。這些時刻,您的心就是「住」的,煩惱就是被「降伏」的。
「善護念」,就是這一切的核心。這三個字是全經的「心眼」,也是我們在日常生活中,隨時可以實踐的修行。把心念照顧好,不去追逐那些無緣由的「閒愁萬種」,在每一個當下保持覺知,那麼你所追求的清淨與智慧,就在那裡,不曾遠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