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法國近代早期(約 16 世紀至 18 世紀啟蒙時代)的思想語境中,「北方」與「南方」這兩個概念被建構、被賦予刻板印象,以及相互對立或類比。重點圍繞著「氣候」理論、道德觀念和智力藝術等方面。
一、 北方與南方:概念的界定與不對稱性在近代早期,法國人對歐洲的北方和南方地區,懷有一種不對稱的關係。
「北方」這個概念具有隱含的地理內容,自 12 世紀中葉起,它指代靠近極點的地區,並延伸至「波羅的海」沿岸地區,如斯堪地那維亞、俄羅斯、波蘭和普魯士。例如,「北方平衡」用於指波羅的海周圍的力量平衡,「北方貿易」指與北歐的交流。
相比之下,「南方」(Sud)本身並不指代任何地區,它僅僅指定一個空間中的南方區域,必須不斷被命名。

隨著 16 世紀全球空間的開放,對人類多樣性的思考產生了新的動態。在建構世界表徵的過程中,「南北」方的概念被利用,這些概念依賴於廣泛傳播的共享話語和刻板印象,即使這些「刻板印象」與實際地區和居民有所出入,它們仍被賦予了某種現實性。
二、 南北兩極的類比:人類的邊界
在近代思想中,「南北」對立並非總是絕對的,「極端」地區的人類常被混淆或類比,被視為人類文明的邊界。
1. 「極端」地區的相似性
義大利作家喬瓦尼·博泰羅(Giovanni Botero)在 16 世紀末指出,一般的北方民族(如斯堪地那維亞人)是「勇敢,但缺乏機智」,體格強健且粗俗。而南方人則具備「思辨和精妙」的思想。
然而,當他考量居住在承受「極端」寒冷或炎熱地區(即大北極和大赤道)的人群時,南北方的基點對立轉變為類比。這些極端民族被混為一談,認為他們「比其他民族更野蠻、更粗俗」,且身體矮小,品行不端。
這種將極端地區混淆的看法在 18 世紀非常普遍。博物學家布豐(Buffon)認為,極端的寒冷和炎熱會產生相同的效果。他甚至聲稱格陵蘭人(極北)中,存在和非洲黑人一樣黑的人,這表明「兩個極端在這裡再次靠近」。
2. 人類金字塔與退化
布豐將黑人和極北地區的人(如格陵蘭人),置於人類物種同樣退化的水平。他認為他們「同樣粗俗、迷信和愚蠢」。
18世紀《百科全書》的「黑人的皮膚」條目,也重申了布豐的觀點。伊曼努爾·康德(Emmanuel Kant)在其「地理」思考中,也指出了極地和赤道地區人口,在膚色、體質、懶惰和膽怯方面的多個相似之處。
這種類比源於一種人類「金字塔」式的感知。布豐將「歐洲人」置於頂端,認為他們是「最美麗、最完善的人」,擁有「人類真正的自然顏色」。極北和赤道地區的居民,同樣畸形、愚蠢和膽怯,則標誌著人類的兩個極限,同樣「遠離真實與美」。這種對邊緣地區的看法繼承了中世紀的觀念,即文明世界的「邊緣」居住著「怪物」。

1751年版《百科全書》
三、 「氣候理論」的核心作用
南北方表徵的主要基礎是「氣候理論」。自古希臘(公元前五至四世紀)的希波克拉底和亞里斯多德以來,人們就普遍接受「自然環境」的特性,與其居民的身體、心理、道德品質及各種能力之間存在著關聯。
1. 孟德斯鳩的論述
氣候理論一直被普遍接受,直到 18 世紀中葉。孟德斯鳩(Montesquieu)是「氣候」影響人類的最著名提倡者。
寒冷地區(北方):寒冷被認為會收縮身體纖維,加速血液循環,並增加身體的活力。
炎熱地區(南方):炎熱則會產生軟化作用。
孟德斯鳩在 1748 年的《論法的精神》中,堅定地主張「氣候」對人類能力、性格、習俗和文明的決定性影響。
2. 對「北方」人的性格判定
孟德斯鳩根據氣候理論推斷,北方人缺乏洞察力、活潑、敏捷和想像力。他寫道,北方人「不太擅長所謂的精神作品」。然而,他們以冷靜、耐力強、勤奮和堅韌不拔著稱。這些特徵繼承了自古代以來關於「北方」民族的刻板印象。

3. 歷史決定論
氣候賦予北方人的特質,被用來解釋歷史事件。羅馬帝國的衰落被視為來自北方(因體質註定擅長戰爭)的兇猛戰士,與被視為淫蕩的地中海人之間對抗的標誌性時刻。北方嚴酷的自然環境促使他們南下尋求更舒適的生活。
讓-路易·卡斯蒂隆(Jean-Louis Castilhon)認為,「南北」方對抗存在一種歷史決定論,儘管可以通過「商業交流」為北方提供南方的豐饒,來平衡這一趨勢。不過,孟德斯鳩也指出,一旦北方民族定居南方,他們會被「柔弱」所影響,變得「不適合辛勞作戰」,沉溺於地中海的享樂。
四、 道德、性與激情:南北方的基本對立
在近代法國的思想中,「南北」方人民在性觀念和道德觀方面,存在根本性的對立。
1. 性觀念的極端差異
《百科全書》在比較人類行為時,對比了兩種性慾:
炎熱氣候下的性慾:「盲目而急躁的慾望」,被視為一種身體功能或本能的呼喚。
寒冷氣候下的性慾:「平靜的感受」,一種不太迫切的需求。
2. 北方女性的貞潔與美德
旅行者的描述傾向於證實這種差異,尤其體現在女性的貞潔上。法國旅行家喬丹(Claude Jordan)指出,瑞典和丹麥女性——在他看來是亞馬遜人的後裔——最重視貞潔。他描述瑞典女性「不施粉黛、不賣弄風情」,丹麥女性則「不使用詭計或胭脂來取悅或欺騙男人」。這種斯堪地那維亞女性貞潔的形象可以追溯到中世紀,與南方女性的縱情形象形成了對比。
孟德斯鳩也認為北方人擁有比南方人更多的美德。
3. 南方人的激情與犯罪
前往「義大利」的法國遊客,經常提到賣淫和放蕩行為,特別是在羅馬和那不勒斯。南方人對「愛情」事務的專注,伴隨著極度的嫉妒心,這是由他們易怒的性情所決定的。
孟德斯鳩認為,越靠近南方國家,道德感似乎越遠。南方人日益增長的激情,導致他們的道德鬆弛,犯罪增加。
對於那些比歐洲南方人,更受炎熱影響的「非歐洲」民族(如鄂圖曼人、巴巴里人),除了淫蕩和懶惰之外,還被加上了殘酷和奸詐的特徵。
五、 智力、語言與藝術:南方的精妙優勢
儘管 17 世紀和 18 世紀北歐與西歐交流的增加,駁斥了北方人在智力上結構性低劣的觀點,並且《百科全書》也記載了許多丹麥和瑞典的著名科學家(如林奈、攝爾修斯等)。然而,南北方在「精緻」與「敏感」方面的差異信念並未消失。
1. 粗糙的北方語言
「語言」的特徵被認為反映了氣候的差異。
十八世紀的《百科全書》指出,北方語言的「音調」反映了氣候的粗糙。它們的喉音輔音、生硬而衝擊的音色,使得這些語言顯得粗俗,無法與希臘語和羅馬語等旋律優美的語言相比。
雅古爾(Jaucourt)認為,「北方」居民本質上較少受到激情影響,因此他們在語言中只能表達很少的情感和感性,充滿了「他們氣候中的所有冰冷」。 盧梭(Rousseau)在其《論語言的起源》中,稱北方語言是「需求的悲傷女兒」,這些語言是在居民必須通過「互助」才能生存的可怕氣候中誕生的。因此,北方人的第一個詞不是「愛我」,而是「幫我」。
2. 南方藝術的中心地位
「藝術」技能和敏感性,成為衡量「南北」方差異最明顯的標準。
17 世紀和 18 世紀,「義大利」城市仍然是著名的文化中心,吸引旅行者欣賞其藝術、建築遺產和古羅馬遺蹟。
杜波斯(Jean-Baptiste Dubos)將氣候理論融入美學,質疑創造性天賦分佈不均。他認為「寒冷」使心智不夠活躍和豐富,因此否認北方人有藝術發展的途徑。
杜波斯聲稱詩歌和繪畫沒有超越荷蘭,英國人只是工匠,而德國只接收了南方藝術影響的幾縷光芒。他推論,「藝術」是在適合它們的「氣候」下自然誕生的。
《百科全書》的「建築」條目將北方「笨重而哥特式」的品味(由汪達爾人和哥特人帶來),與南方精緻的藝術進行了對比。伏爾泰(Voltaire)甚至以瑞典女王克里斯蒂娜為例,她為了藝術愛好而於 1654 年退位定居義大利,暗示斯德哥爾摩與「藝術」愛好之間存在不相容性。
六、 結論:中心化與動態的刻板印象
近代法國對南北方的表徵建構,植根於一種古典觀念:「北方」是遙遠而模糊的土地,而「南方」是文明與文化的空間。
1. 邊緣與中心
儘管南北對立的刻板印象是預期中的結果,但隨著對全球人類景觀的廣泛思考,情況開始發生變化。氣候理論,雖然在 18 世紀後半葉受到質疑,但仍然是參考依據。它超越了單純的基點對立,將南北兩地首先視為歐洲的「邊緣」地帶。
2. 啟蒙運動與活力的肯定
然而,當視角集中在歐洲大陸時,南北方人群的對比仍然清晰。在啟蒙運動的影響下,斯堪地那維亞「寒冷」所產生的活力,被視為一種生命原則,使其能夠融入人類「進步」的總體動態,這與南方炎熱產生的遲鈍有所區別。
3. 話語的工具化
「南北」方的概念是多元且具可塑性的。對這些概念的動員和暗示,可以被修辭所利用,其最終目的在於,以某種方式將歐洲——實際上是「西歐」——置於話語的「中心」。這種中心地位源於一種將世界組織成同心圓的觀念。「南北」方的概念,也是對人類和社會進行身份指定的過程,分配了世界各民族的能力、品質和惡習,從而構成了一幅全球的人類地圖。
參考書目: Schnakenbourg, Éric. “Nord et Sud en miroir dans la France moderne.” Au Moyen Âge et par-delà, édité par Philippe Josserand et Annick Peters-Custot. Rennes: Presses universitaires de Rennes, 202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