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週「獅猿大戰」時,我在社群上看到一個與寶貝年齡相仿的小男孩,因統一無緣前進台灣大賽而痛哭失聲。我好奇寶貝作為樂天小球迷會有什麼反應,姊姊說,那晚姐夫讓寶貝先去睡覺,可他躺在床上抱怨:「怎麼睡得著?」接著藉口喝水,一溜煙跑到客廳偷看比賽。當樂天逆轉氣走統一,他高興得不得了。
寶貝還在姊姊的肚子裡時,一確定性別,姐夫便以自己崇拜的棒球球員為靈感,幫他取了乳名「小傑」,寄望寶貝能成為球場上的英雄。
而姊姊則希望寶貝長大後能當機長,除了薪水優渥,機長的父母還能享有免費機票。然而寶貝既不想開飛機,也不想打棒球,他說:「我長大想當農夫。」「我想跟阿姨一樣在家工作。」
我聽了會心一笑。 這兩個念頭,說的其實不只是職業。
「長大想當農夫」,是一種簡單、真實,與自然同頻的生活態度。
「想在家工作」,則是渴望安穩節奏與內在自由。
寶貝嚮往的是一種能掌握自己生活節奏、與自然和諧共處的狀態,而非追逐名利或陷入快節奏的生活─這與我們的價值觀,不謀而合。
反觀自己,小時候被問「長大想做什麼」時,腦袋總是一片空白,只好隨口答「老師」。
出社會後換過無數工作,始終沒有找到真正的歸屬。
透過「想做什麼」來摸索「想成為誰」,而每一份工作,只是我在當下能夠接近理想自我的一種方式。
而那個理想,也會隨著時間不斷變形。
在摸索的過程裡,不確定要成為誰,卻越來越清楚自己不想成為什麼樣的人。
某天,在火車上,我遇見了「未來中年的自己」。
她和我在同一站上、下車。嬌小單薄的身影,即使戴著口罩,也掩不住那份憂愁與疲憊。
當月台哨音與警示聲響起,她立刻低頭掩耳;火車移動時,又從包包裡取出一張摺得極小的衛生紙,墊在三根手指與車門之間維持平衡。
她頻頻回頭張望,生怕被後方那個埋頭翻背包的人碰到。
我在擁擠車廂裡被人擦撞,總忍不住翻白眼;我擔心,隨著年紀增長,這些心裡的小疙瘩會慢慢堆積、發酵,很快地,我也會變得像她那樣,對世界處處提防。
姊姊的辦公室最近又有人事異動,她感嘆:「好日子結束了。」。
我雖不認識姊姊口中那位心胸狹隘、腦袋不靈光、自私自利、難相處的新上司,卻明白那種無力感,畢竟我也曾與這樣的人共事。
一位比我年長二十歲的前同事總表現得淡泊從容,口頭禪是:「名利都帶不走,不該為了權力鬥爭。」但她卻向上司索討「財務經理」的頭銜。 若有人簡稱她「會計」,她必斤斤計較並當場糾正。
投票時不看政見,只看對方是不是跟自己一樣「會計系出身」或「鋪路鋪得好」。
她自認有原則,卻經常自相矛盾;四年前她批評某位候選人帶職參選總統,四年後卻支持做出同樣行為的另一位候選人。
她曾睜大眼直視我說:「XX很討人厭,鼻子那麼大,很醜。」
彷彿在指桑罵槐。我知道自己的鼻子不小,卻不覺得「大鼻子」等於「醜」。 我也不欣賞XX,但我絕不會因「醜」而討厭一個人。
她憶起年輕時被同事當面羞辱「長得醜」的往事,嘴角帶笑,神情輕鬆,彷彿早已釋懷,其實只是佯裝豁達;人身攻擊的傷從未痊癒,化作無形的陰影,一有縫隙便鑽出來作怪。受傷的人,往往不自覺地複製了加害的模式,多年後,她也重演了同樣的傷害。
我提起自己欣賞某位女藝人的主持風格,她冷冷回道:「她一點都不好笑,又愛損人。」
接著又誇自己的妹妹「講話超有趣」,還舉例說她妹妹曾在公車上與人爭執,最後竟一路追罵:「七月還沒到就出來嚇人。」那位女士嚇得趕緊落荒而逃。
她說得眉飛色舞,覺得那是幽默。
邏輯之亂,令我無言。她對自己的妹妹從不說重話,卻對他人要求嚴格;我想,也許她對別人的成功感到不服氣,只容得下「自己人」的缺點。
她的許多話,都帶著無意識的攻擊,我拿她沒轍,只能告訴自己:別被無意義的言語左右心情。
因為我的電腦跑系統的 voucher 只需幾秒,而她的電腦要等兩分鐘,她便在安靜的辦公室裡高聲說出:「資訊系統主管對妳比較好。」
最後證實只是網路線問題,她卻一句道歉也沒有。她當時已將步入耳順之年,說話卻仍如此輕率。
她總是為自己找藉口,把問題推給他人。我對她無可奈何,只能提醒自己:心存善念,否則吃虧的終究是自己。
有一次,她要我詢問遠在英國的資訊系統主管,如何沖一筆帶有小數點的帳。我多問了兩句確認狀況,她以為我在推託,竟當場抽回文件,冷冷說:「算了,我自己問。」
沒走幾步,她又折返,要我幫忙掃描兩張文件,好讓她能「節省一點時間」。
總公司的財務長特地從德國飛來台灣,親自指導她操作新系統,母公司也派了英國顧問來支援,她依舊對沖帳一頭霧水。怕被看穿外強中乾,她便拉我下水,然而沖帳不是我的職責,她花在向我解釋如何寫信的時間,其實早已足夠她自己完成寫信與掃描的所有工作。
我幫她掃描文件,卻依然無法消除她心中的不悅。趁我休假那天,她寫信給資訊系統主管,詢問為何帳上成本為零——語氣看似單純求助,實則暗示我「miss steps」。
她本可等我隔天回來再問,卻偏偏挑我不在那天動手。彷彿只要揭露「我也搞不懂系統」,這樣她就不會顯得孤單或笨拙。
她花時間關心一件與自己並無直接關係的事情,費心找人墊背、忙前忙後,結果卻像在舞台上自曝其短─昭告天下,真正搞不懂新系統的,只有她自己。
與「負面教材」共事的日子,讓我清楚─不想成為什麼樣的人。
那麼,我又想成為什麼樣的人呢?
國中時,我第一次讀席絹的小說,受到啟發,開始動筆寫作。幾天前翻閱那本舊稿,雖然拙劣、幼稚,卻讓我懷念那份單純的創作熱情。
如今步入不惑之年,內心始終有個聲音在輕喚:我只想創作,就算沒人看。
只是,偶爾也會懷疑─沒人看的作品,我能堅持寫多久呢?
但或許答案並不重要。
正如球場上輸贏終有時,人生也不過是一場比賽——重要的不是結果,而是能否找到屬於自己的節奏。
讓自己成為一個「能平靜面對生活、並始終保有創作熱情的人」,就已足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