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但若是要幫助其他比丘,不管他手上有多少東西,他都願意全部拿出來從不保留。他經常布施給比丘、沙彌、長老、優婆塞、貧困的居士及來訪的信眾。我們這些親近他的人都感受到,他的心中充滿了對蒼生無邊無際的慈愛與悲憫。
至於他自己穿用的物品,他的態度則完全不同,就像是一位一無所有的窮苦比丘。他的三衣和浴巾布都已經破舊不堪,看得出來是用各種碎布拼湊、縫補而成。初次看到這樣的景況時,真的會讓人心頭一震,且覺得不捨,因為在泰國的僧團中幾乎沒有人會這樣穿著。其實,阿姜曼大概是近代第一位這樣做的人。他總是不斷地補補縫縫,直到原本的布料已經腐爛消失,整件袈裟幾乎全是新布的補丁,看起來就像虎紋或豹斑一樣斑駁。即使這樣的袈裟已經不能再穿,他也不會立刻丟棄,他會先拿來當毛巾或擦腳布,再拿去做其他用途,直到實在無法再使用,才會扔掉。
無論是哪一塊布料,不管是他身上穿的三衣,還是其他的用布,只要破了就一定會縫補,直到實在不堪使用為止。這樣的行為,在生活物資充足的泰國社會裡相當罕見,人們往往在不知不覺變得浪費,即使是窮人也不例外。但阿姜曼從不在意別人如何批評或讚美他這樣的做法。
寺裡僧團使用的各種器具,比如竹製水桶、鐵罐、水瓢等,一旦損壞,他也會修理、改裝,繼續使用,直到無法修復為止,才會捨棄。
對於自己的東西,無論是在寺院或他所住的茅棚,他都非常謹慎小心。所有物品都必須妥善安置,井然有序,不能隨意亂放,避免遺失或造成雜亂。如果有人用完東西隨便亂放,他一定會問清楚是誰做的,然後當場糾正並教導對方不要再犯。
有一次,有一位比丘心中有些疑問,或許只是想試探一下阿姜曼的反應,便問道:「對一般的東西節省倒也無妨,但三衣是比丘最基本、最重要的生活必需品,信眾既然供養了新的袈裟,阿姜曼應該穿上它們,這樣才能回應他們的信心與供養。畢竟,阿姜曼您並不是缺乏資源,信眾也常常滿懷信心前來供養各種所需。而那些您已經穿到破破爛爛、滿是補丁的舊袈裟,應該布施出去,讓別人可以視為敬仰的法物,不要再繼續穿著它們,讓自己看起來像一隻穿過市場的豹,斑斑駁駁的樣子。因為我們的信眾看到您這樣,心裡也會不舒服,甚至會感到難為情。尤其他們每次來訪都很慷慨供養,從不吝嗇,我們也並非缺衣少布,不必非要節儉到這個地步,不停補補縫縫,實在讓我們替您感到難過。我們真心希望,您能以更符合您作為一位導師的身分,展現出與您德行相稱的樣貌。」
「我這番話,是出於真誠的敬意、信心與關愛。但每次看到您穿著那些破舊、縫補累累的袈裟,從不換新,即使我們已有新的袈裟在手,也讓我在信眾面前感到低人一等,好像我的老師沒有受到應有的尊重。如果我說錯了什麼,請您原諒,我這樣說,只是因為我對您有最深的敬愛與尊重。」
那位比丘說完話,恭敬地行禮後,阿姜曼靜靜地坐著,彷彿根本沒聽見似的,其他比丘也都安靜無聲,等待著。接著,阿姜曼以平靜而穩定的語氣開口說:「佛陀具有無與倫比的智慧,他所證得的法樂,是世間任何境界都無法比擬。佛陀是第一位證得這種超越一切世俗假名(sammuti)究竟真理的人。他將這教法傳授給那些也在尋求解脫的同行者,那是真正的『超越雲端』之道。沒有人能像佛陀那樣實修與教導,因為他所說出的法,是中道之法(Majjhima-Dhamma),無論在任何時代、任何地點,都是適當且契機的,不會與真理相違,也絕不會令那些正在尋求出離之道的修行者感到失望。」
「佛陀的修行,一切都極為謹慎周密;他所證悟的法,也是以法的方式,謹慎而如理如法地實踐而來。因此他所傳授的教法,完整無缺,處處都符合一位大導師(Sāsadā)應有的標準,從未有任何破綻。相比之下,我們這些僅僅是依法奉行的修行人,若把自己所做的一切與佛陀為眾生所承受的苦行與努力相比,真是既懶散又軟弱,仿佛只是等待下一餐飯吃而已,因為我們幾乎沒經歷什麼真正的艱難。」
「你試想,佛陀帶領聲聞弟子修行時,是鼓勵他們自大、驕傲、嬉戲嗎?還是教導他們知足常樂,安於一切緣分所至的資具?他是否引導弟子沉溺於物質豐富之中,如同行屍走肉,被煩惱與貪欲所驅使?抑或他帶領弟子走向少欲知足、無憂無慮的生活?他是透過節制欲望、克服內心永不滿足的貪求來教導弟子,還是放縱放逸、不加警覺與覺知呢?」
「從這些就可以看出,那些變得自大奢侈的比丘,不但難以自處,也難以受他人所護持。他們嘴大,胃口更大,即使信眾再多、再慷慨,也無法供應他們心中那無止盡的煩惱與欲望。」
「能夠珍惜每一樣東西,節省地使用各種資源,使它們長久地發揮價值,這才是理性且有智慧之人的作風。這種人不會虛榮、自誇,或是愛炫耀卻內在空洞。因為那樣的話,不管起初擁有多少,終將一無所有。原本應該成為生活的根基與福德之源的一切,都會被浪費殆盡,甚至不如一位知節儉、懂自制的窮人。」
「而那些在世間建立起良好行持與典範,讓後人有法可依、有道可循的人,從來都不是奢侈浪費之輩。他們不會一生都被貪婪野心所驅使,也不會毫無節制。因為凡是愚昧到提倡這種荒謬想法並付諸實行的人,無異於活死人,且會把子孫也拖入同樣的深淵。」
接著阿姜曼問那位比丘:「你可曾觀察過猴子如何吃人給牠們的食物?」
比丘回答:「我有看過,但沒注意牠們是怎麼拿食物、怎麼吃的。」
阿姜曼說:「連猴子怎麼吃東西你都沒仔細觀察過,卻對我怎麼使用自己的物品提出質疑,而且還講不出什麼值得一聽的理由。我要說的是,我向來樂於聽人稱讚與批評,因為佛陀的法遍於世間,即使是讚美或責備的話語,只要你能以平等心去觀察,也能成為法。若無法如理觀察,它們就只是世俗之聲,成為讓人迷惑的根源,無論是褒還是貶。」
「你連猴子的行為都不了解,又怎能理解佛陀與他的聲聞弟子是怎樣生活、怎樣行持的?你知道佛陀作為世間的導師,是如何帶領弟子修行、安立於法的嗎?你是否想知道猴子與人類本性的差別?如果你不想了解這些有助於正念與正智的事,卻一心想躍升虛空去談論聖者之道,那就太超過了,我可沒興趣對你講那些。」
那一個比丘說:「我從未聽過有人談論猴子的本性。不過既然阿姜曼提到了,我倒是產生興趣,想知道牠們與人有何不同。我平時看到猴子就感到厭煩,也不喜歡多看牠們,因為牠們天性就很喧鬧,無法安靜共處,但我對牠們的本質並不了解。」
阿姜曼接著解說:「猴子的本性就像那些習性散亂、無法安住於法中的人一樣。牠們天生好動愛玩,不論年紀大小、性別如何,整個猴群皆是如此。牠們無邊無際的玩鬧,就如同那些從未受過道德訓練的人。即便猴子老得白毛蒼蒼,也不知平靜為何物,更遑論如何達到平靜。就算從小在人的身邊長大,牠們的本性依然不變,絲毫不會學習人的特質。牠們生為猴子,活著是猴子,死時仍是猴子,從未有一絲其他轉變。」
「那些仿效猴子本性的人,其實比猴子還糟糕,危害更大,對世界造成的禍害遠超猴子所能及。我曾在一個滿是猴子的山洞中住過,那是我剛開始行腳。當時我還不了解這些動物的性情。起初牠們見我會怕,但漸漸發現我無害,就天天來覓食。」
「看到那麼多猴子爬上爬下,我不禁感到一絲憐憫。每天早上用過齋飯後,我會把剩下的香蕉、米飯與水果分一些給牠們。我把食物放在一塊岩石上,牠們就會爭先恐後搶食,場面一片混亂,完全不顧我在一旁。才幾天,牠們就變本加厲,來得更早,還跑進我住處翻找東西。有的甚至露出牙齒,做出恐嚇的表情,好像在說:『我們猴子比人類聰明敏捷,你若不識相,小心我們群起攻擊你。』最後我只好用各種方式把牠們趕走,此後再也不給猴子食物,也不再對牠們表現親近,牠們才不再騷擾我。」
「此外,你應該深入思考佛法的原則,想一想,一個把自己變成富有、奢華又聲名遠播、引人羨慕的人,和另一個順其自然、順應因緣而活的人相比,究竟誰的身心煩惱更多?以我這個讀書不多的人來看,答案其實顯而易見:那個誇張膨脹、自以為高人一等的人,根本就是在慢性自殺,卻渾然不覺,自己正是自己的劊子手。」
「當人們一旦超越了『夠用』與『合理』的界線,就會不斷給自己增添麻煩與混亂,最後連一絲身心的寧靜都無從找起。因為他們的心裡總是對未來沒把握,便不斷想擴大事業、增加收入,不論是什麼行業,終日疲於奔命,根本無法歇息。他們就像渾濁的水,既無法洗滌也無法使用。為了達成目標,身心就像機器一樣日夜不停地轉,若達不到,便焦躁不安、苦惱憂鬱,因為努力追不上貪求,如同洪水溢出河堤。若是正當手段無法如願,便轉而使用不正當的方式:能偷就偷、能搶就搶、能用武力就用武力,甚至詐騙、勒索、敲詐、殺人也幹。他們毫無羞恥心,也不懼世人的論斷,更不怕造惡業,因為他們已被欲望完全吞噬。」
「最終,他們不是被抓去關,就是還沒被抓就先送命,被丟進叢林或沼澤中,從此消失無蹤,遠比畜生還不如,人生落得如此下場,實在令人悲哀。」
「這就是猴性之惡。牠們永遠不知足,雖然嘴巴和胃不比其他動物大,但牠們的貪念卻可以讓牠們為慾望而死,而不是餓死。無論是比丘還是在家人,只要模仿猴子的行為、走上自我毀滅的道路,那他們就已經偏離正常人的軌道,因為他們喪失了『知足』的能力。」
「如果一位比丘變得像這樣,不再知羞恥、不守戒律,只想盡辦法追求金錢與物質,整日心神不寧,那麼他早已背離了出家人的正道。這樣的比丘讓在家信眾灰心、失望,不管他們以前多有信心,也會選擇疏遠,因為實在無法忍受這種比丘天天來化緣、要錢、要東西的手段。」
阿姜曼問那比丘:「你知道這種比丘擅長的是什麼嗎?」
那個比丘回答:「不知道。」
阿姜曼說:「他最擅長的就是求人。他若貪欲深重,無所不求,就會無所不用其極地想方設法獲得財物。甚至,他唯一修的『禪法』就是『請給我這個』,一天到晚口中都在念這句,完全不需要誦經,也不需修止觀。他的修行口訣就是這句話——這一句已經攪亂世界了,再多說幾次恐怕整個人間都要崩潰!」
然後阿姜曼戲謔地問:「你要不要學這個『口訣』?很簡單,保證你比任何聲聞弟子都更快證得道與果。」
那個比丘趕緊說:「我不要,因為那句話既會毀滅法,也會毀滅人。」
阿姜曼回應道:「既然你不要,那麼你為什麼還要求我像猴子一樣行事?這句話根本就是猴子教的。」
那個比丘連忙道歉說:「請原諒我,我提出那樣的建議,是出於好意,只想讓您過得輕鬆一點,並不會影響修行。若早知道那種做法與猴子無異,我絕對不會這麼說,因為我絕無惡意。」
阿姜曼答道:「雖然你本意不在此,但你所說的話,就是往那個方向去的。」
「我們沒必要叫別人怎麼做,自己光看日常發生在眼前的事就夠學習了。好與壞的榜樣隨處可見,根本不需要上學才能懂。那些能讓人變好或變壞的事,無所不在。好榜樣讓人向善、提升;壞榜樣則令人墮落、敗壞。這根本不用特別宣傳,人人自會明白。就像一個家庭若是習慣浪費,這種習氣就會傳染給其他成員,整個家都會入不敷出,誰也不懂節省,哪怕收入再多也不夠花。水若不停地往外流,再大的水渠也會乾枯。」
「反之,一個懂得節約、合理用錢的家庭,會有更安穩的生活。不但自己過得踏實,還能教出懂節制、有原則的孩子。他們的財富也能成為未來生活的穩固基礎。但那些不懂自制、不知節儉的人,不僅現在過得痛苦不安,還會將這些壞習慣傳給子女,讓整個家族陷入混亂與沒落。」
「我從沒見過一個內心沒有原則,卻還能把財富打理得井井有條的人。這種人最終不是債台高築,就是一無所有,想要東山再起也找不到立足點。因為當一個人既無法約束心念,也不知如何掌控情緒,他即使再聰明、再有學問,也無法抵抗自身的煩惱與衝動。這些偏離正道的做法,不但不值得稱讚,還是智者最忌諱且避之唯恐不及。真正有智慧的人,總是持守戒律,不會隨心所欲、放縱自己,不像那些可憐又可悲的人,活得一塌糊塗。」
「更糟的是那些喜歡模仿流行、裝腔作勢的人,表面風光,內心空洞。他們只因一時聽見什麼、看見什麼,就急著模仿學習,硬要扮出一副『了不起』、『有地位』、『很成功』的樣子——這不正是猴子的作風嗎?這些人雖然還沒走幾步,卻已在為自己的毀滅簽下了死亡證書。」
「我這麼說,並不是為了責怪這個世界,也不是針對某人或某群人,而是因為這些都是人間的實相,用眼看、用心體會,都可以清清楚楚地見到。沒有人能否認:只要有人如我所說的那般行事,結果就是走向毀滅,無法回頭。他們一邊說自己有錢、有學問、有背景,名下資產上千萬,但卻不知道毀滅就在一瞬間。就像有人把全部財富放在家裡,只要失火,幾個小時就什麼都沒了,只剩一堆灰燼。」
「佛法非常精微細膩,像我們這種仍被煩惱所纏的心,要真正理解並契入法義精髓,是非常困難的事,前面我已經說過了。所以,雖然你向我提出的建議是出於好意,但其中其實也隱含著一個重要的法義。那就是:節儉、經濟、知足與少欲,這些心的品質(dhammā),其實都與『謹慎、不放逸』是同一類的修行原則。凡是實踐這些法的人,不論是在家還是出家,都能把自己的生活過得端正莊嚴,令人敬佩。」
「一位比丘,即使信眾無數、名聲響亮,若能不驕傲自滿、不迷失在名利之中,依然可以把外在的財富運用得恰到好處,真正依其本質來造福自己與他人。這樣的財富就像是忠誠的朋友,能在艱難的時候陪伴你、支撐你,而不是成為一種傷害與敗壞的因素。那些漫不經心、放縱放逸、從不反省改過的人,才會讓財富變成災禍的源頭。能夠將這些法落實在生活中的人,不論出家在家,都是世人所敬重、有德有風範的人。」
「他們與那些喜歡誇張、愛炫耀的人完全不同。那些愛打扮、愛跟風,整天變來變去、引發他人煩惱與迷惘的人,總以為自己像天神仙女一樣高貴美麗,自認高人一等。但正常人一看到他們,只覺得頭痛、心煩、無法平靜。」
「你應該好好對比一下這兩種生活方式的差異,想一想它們之間到底有什麼不同。我再簡單說明什麼叫『有遠見』、『懂節儉』、『知足』與『少欲』,請你仔細聽。」
「所謂『有遠見』,就是珍惜自己所擁有的一切,不讓這些寶貴的資源因為疏忽大意而損壞浪費。不隨便揮霍、不胡亂使用,因為每樣東西的得來,都是辛苦工作或努力尋找的結果,從來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所以不應該把它們視為微不足道。」
「『節儉』,是一種來自內心的態度,會讓人對自己使用的東西特別小心,使用後不隨便亂丟,而是妥善收好。他不會揮霍浪費,也不會裝窮,明明家境不錯卻假裝清苦。他也不會因為富有就變得浮誇,而是懂得善用資源,依情況恰當分配。他不吝嗇,該布施時就布施,有時還會更加慷慨。因為節儉與有遠見,都是有智慧者的表現,做事處處有理有節,不會被人指責,反而贏得尊重與稱讚。」
「這種人,對於人際應對、經商理財,都能處處細心,不會被眼耳鼻舌身外界的誘惑所左右。他懂得克制自己,不會因為虛幻的表象而衝動行事,而是以明智的觀察(vicāraṇā–ñāṇa)做出判斷。他不會為一點外在刺激就大驚小怪,而是知足安分,不被欲望牽著走,做事處處穩重得體。」
「我舉個在家生活的例子,來說明這些法的實際價值:夫妻之間,應該珍惜彼此,視對方為寶貴的伴侶,不應心猿意馬,動不動就去喜歡上別人家的丈夫或妻子,或是街上的陌生人,違背『知足』的道理。夫妻之間的關係,是長久而寶貴的,如果因為一時的感情波動就破壞這段關係,那最終只會導致家庭破裂、幸福消失。原本的好朋友變成陌生人,曾經的歡喜與平靜也隨之而去。」
「若要讓知足的法真正成為生活的基礎,那就要學會對自己的財產、伴侶、生活現狀滿懷感恩。不應去貪求那些不屬於自己的東西,也不應讓貪心與妄念入侵內心。如此一來,整個家庭才能長保安樂,夫妻之間、親子之間,也才能互信互敬、無猜無疑。因為他們知道,自己擁有的一切,都是實實在在、真正屬於自己的,不會被任何外來誘惑所破壞,因為知足法守護著他們的內心,也穩固著家庭的根基。」
「至於『少欲』,這比知足還要細膩深妙,是一種更高層次的法。這兩者是一對法寶,應該在每個家庭中、特別是在年輕人身上生根發芽。男女相愛,應該是一心一意,不應讓第三者介入,使彼此受傷、感到委屈、失望。夫妻若真心相愛,即使天女現前,也不會動心,因為他們心中知道,真正的快樂來自於彼此,除此之外皆非所求。只有如此,他們的家庭才有真正的平靜與幸福。」
「我非常確信,自己所做的這一切,其實正與聖者(阿羅漢)們所實行的行為與傳統相符。因為這些行為都是在有覺照、有危機意識、不放逸的情況下完成的。這可不是像猴子那樣,吃了一口就丟棄,又急著去找新的,根本不管原本那一口是不是還能吃。那些一味追逐流行、喜新厭舊的人就是這樣。他們怎麼可能在內心建立起穩固的原則來守護自己的人生與財富?」
「他們的襯衫、褲子或其他衣物穿個一兩次就丟掉,說:『太舊了,不流行了。』然後又去找新的,好像錢會自己流進口袋一樣,像海水一樣源源不絕。」
「但他們從不去想,就算身上穿著再貴重、再華麗的衣服,他們也還是同一個人,並沒有因此有什麼改變。真正的價值並不在於外表裝飾,而在於內在是否有修養與德行。要使自己變得有價值、有尊嚴,唯有透過修行與改變自己的行為習慣。華麗的衣服不會讓一個人變得高貴,只能欺騙那些眼力差、容易被聲響嚇跑的『兔子』而已。若真要說他們因此變得有德,那根本就是自欺欺人,沒有絲毫意義。」
「這些人最終換來的,不過是性格的敗壞、壞習氣,還有一顆『煩惱心』——缺乏原則、沒有根基的心。他們無法成為真正的自己,反而帶來個人、社會,甚至下一代的毀滅與誤導。這樣的後果,是他們遲早會親身體會到的,不需要任何委員會來裁決。當他們承受惡果時,自然會知道什麼是善、什麼是惡,什麼是苦、什麼是樂,一切盡在自知。」
「修行也是如此。那些真正修行、有所成就的人,會誠心指出正道,作為後人的榜樣。但若後人自己開始懷疑、抗拒,說這條路太難、太老套,對老師失去信心,修行也不再全心投入,那麼這條路就會被封死。他們會變成像死屍一樣,毫無感受,既不知善與惡,也不知苦與樂。將來他們成為老師,弟子們也只會像猴子一樣,毫無規矩,愛怎麼做就怎麼做,完全被獸性所驅使。」
「但我們是人,是比丘,不可能跟那樣的人住在同一個世界。這些人應該被送去屍陀林或叢林裡和猴子作伴,但他們多半不會同意,因為他們還自認為是『人』,還沒死,也不是猴子。但其實,他們的行為已經讓自己在人間與佛法中格格不入,變得既令人反感,又麻煩重重。」
「那種東做一點、西做一點、從不真正用心實踐的修行方式,就是讓整個道場失去力量的主因。這些人就像『修行道場裡的寄生蟲』,混在那些真正想修行的人當中。他們不願離開,還會趁著有人來請法時,假裝自己是阿姜曼、阿姜紹的弟子,打著老師的旗號,自吹自擂,反覆利用這些名聲。他們的行為,比市場上腐爛的魚還臭。」
「我說這些,並不是要指責你,也不是要定義你是哪一種修行比丘。但我有責任提醒與我同行的弟子,什麼該避開、什麼才是值得奉行的正道,這樣大家才能從中受益。」
「我現在年紀已大,心中唯一的掛念,就是我的弟子們未來會不會繼續守持這一套我所傳授的修行方法。你所問的那件事,在師徒之間其實沒什麼不妥,因為我們是彼此關懷、互為依靠的關係。你看到我這樣做,怕我辛苦,是出於尊敬與關愛,所以才會提出建議。我並不覺得這有什麼錯。」
「但為了讓聖者的修行傳統能長久延續下去,讓未來的修行者也能有所依循,我誠懇地請求你們,務必要堅持四種法:有遠見、懂節儉、知足與少欲,並以誠懇的態度去面對自己所用的一切資具。如此一來,煩惱與習氣就不容易造成困擾,因為你們有頭陀行的修行來對治它們、削弱它們。這四種法,是修行的根本,請你們一定要放在心上。」
「只要這四種法常在心中,一個人無論身心、行為,都會安穩平靜,不會被染污。到哪裡去,都能自在安住,舉止平和,無害於人。這樣的比丘,他的行為讓人看了感到喜悅,能讓同行的比丘、在家人,甚至天神、帝釋、梵天、龍王與金翅鳥等眾生,皆心生敬仰。」
「所以你們一定要把這些法記在心裡,努力實行,才會獲得真正的利益。這些法,是所有聖者比丘心中最珍惜、最牢守不放的根本,不容動搖。至於那些普通人,他們可能有不同的想法或理解。但若想確保自己走的是對的道路,就要牢記那句話:『Sanghaṁ saraṇaṁ gacchāmi(我皈依僧)』,並將它深植在心中。這四種法與『皈依僧』的誓願一樣,都是修行者的根本依止。」
那位比丘原本只是希望阿姜曼能夠放鬆一點,別那麼辛苦,沒想到竟引出這麼一場精采的法談。阿姜曼的開示風格,實在少有人能比。他那種結合尖銳批評與柔和說理的方式,對於那些用心聆聽、開放心胸的人來說,都是最珍貴的法寶。
在座的比丘們沒有人覺得阿姜曼的語氣是帶著情緒發作,或是被煩惱牽引才這樣說話。大家反而異口同聲地說:「今天阿姜曼的開示,句句直指人心,真是太棒了。平常他若情緒平靜,往往不會講出這種話。唯有像今天這樣,有人請問或提出建議,他才會開口,講出這麼直接、這麼有味道的真實之語。如果有人有問題,千萬別保持沉默,因為這樣的法談,實在太難得了!」
法談結束後,大家三三兩兩聚在一起,像往常一樣談論阿姜曼的教誨。這樣的情況屢見不鮮。若沒有人提問,他雖然也會開示深奧的法義,但那種開示就缺少了今天這樣的力量與穿透力。對我而言,這種直擊人心的開示最能幫助我,因為我天性粗重、不夠細膩。若不是這樣被狠狠一棒敲醒,有些法我永遠也無法領悟。儘管有時內容再高妙,若無實際的觸動,我的心反而不容易真正受益。像今天這種話,才是我真正聽得進去的法。
缽的大小
在泰國,比丘的缽被視為不可或缺的重要資具,從受戒之日起一直到離世為止,缽始終是他們生活中不可分離的一部分。
雖然《律藏》中對缽的大小有一定的規範,但實際上仍有不同款式與尺寸。尤其是在阿姜曼的修行傳承中,大家普遍認為應選擇中等或大型的缽。這是因為他們傾向於在山林間修行,四處頭陀遊方,不喜歡長期駐留於某地(除非是入雨安居時)。一旦上路,他們都赤腳行走,帶著少量必要的資具,一路走到想去的地方。
他們所攜帶的資具通常包括:缽、三衣(僧伽裟、上衣、裳衣)、洗浴布、傘帳、蚊帳、水壺、濾水器、剃刀、草鞋、小蠟燭以及一盞由白布與金屬圈製成的燭燈。這燈用以夜間行禪經行或照明周圍,代替一般的提燈。
他們將許多物品直接裝入缽中,如僧伽裟、蚊帳、剃刀、燭燈與蠟燭等。為了能裝下這些物品,他們的缽自然要比一般比丘所用的來得大得多。裝好之後,將缽背在一邊,另一邊扛著傘帳與小袋,就能出發了。這種缽確實不輕,對初學者來說甚至是一種考驗,但作為一位頭陀比丘,就像戰士上戰場一樣,面對什麼困難都得咬牙忍耐。
較大的缽也方便用來吃飯。所有的食物,包括飯、鹹菜與甜品,全都放在一個缽中。他們不使用盤子、碗、湯匙或叉子。飯後,他們會徹底清洗乾淨,不留異味,並且要用清水至少洗三次。洗乾淨後再擦乾,如果天氣晴朗,就在太陽底下曬一曬,或將缽蓋打開,讓氣味完全散去之後再收起來。
頭陀比丘非常重視缽的保養。如果有人主動要求幫忙洗缽,若對方以前沒洗過,他們多半會婉拒,因為他們怕缽生鏽、放錯地方、碰撞損壞。若一不小心讓缽生鏽,就得用磨石與砂紙將整個內外都打磨乾淨,再依比丘律的規定進火爐燒紅五次,使其重新氧化,才能再使用。這實在費工又費力,因此比丘們寧願自己親自照顧缽,也不輕易讓人碰觸。
有時回來托缽時,信眾會主動想幫忙拿缽,但若比丘覺得對方未曾學過怎麼拿、怎麼放、怎麼洗,仍會婉拒,直到教導對方正確方法後,才會放心交託。
現代比丘想改變規矩
這種對缽的細緻照顧,是承襲阿姜曼一系的頭陀比丘們的傳統。然而,世間無常,如今這些「法」與「律」是否也會逐漸改變、走向無常的方向,就不得而知了。
從目前的趨勢來看,一些外在的新風氣正逐漸滲透進來,甚至進入了那些本應修行清淨的道場。它們慢慢增加,令人擔心,有朝一日真正守持修行原則、心向法的比丘們會因無法忍受這些干擾而被迫離開。
修行人的行持風格,已經開始出現變化,出現種種世俗的趣味與炫耀,那些行為本身,就足以讓人猜出其背後的動機與心態。如果我們不即時覺醒、回歸本來的修行原則──「法」、「律」與一切頭陀行的防護──我們可能會變成一群「太空時代的頭陀比丘」,速度快到連自己的老師都追不上。
這不是在批評那些真正用功修行的比丘,而是出於對「法」、「律」與頭陀行傳統的憂心。我們若繼續這樣照著自己的喜好改變,只會掉進「放逸市場」中。如今學習變得太容易,太方便,我們頭陀比丘也可能追求快速、有效率、走捷徑,甚至想得比佛陀與過去祖師大德們更高明。但這樣的方便,其實只是妄想不勞而獲,最終只會導向虛妄與迷失。
這番說法,是為了提醒我們,仔細檢視那些已經偷偷滲入我們道場、寮房、袈裟中的細微染著,把它們揭露、驅離,不讓它們壯大、連結成勢力,把整個修行圈子摧毀。
若我們只專注於外境,卻忽略內在的正念與省察觀照,那麼各種惡法、惡念必定會趁虛而入,讓我們再次創造出一個更強、更固執的「自我」,將原本還有佛法氣息的心完全掩埋。從此,「法」變成世俗,智慧變成愚癡,正念變成迷醉,原本自主自律的人,也變成自我毀滅的奴隸。這一切,都源於心的改變,一旦心變了,思想與認知也隨之變質。
所以,我們修行人必須時刻準備,迎接那份最珍貴的內在傳承。即使犧牲生命,也不能放棄那份戰士般的堅持。當生命走到盡頭時,如果我們仍在與煩惱交戰,仍不退縮,這樣的死,是莊嚴神聖的,是清香的,不是腐爛、嚇人的屍體,而是能夠飄向十方、令諸天歡喜的勝妙香氣。人類與龍天護法諸神,皆因感動與敬仰而生歡喜,對他們的遺體、舍利奉為至寶,日日晨昏、心心念念,皆願得加持、得庇護,甚至希望將這舍利迎入家中,供養守護,以求平安吉祥、遠離一切災殃。
因此,修行人的生命與品格,應當充滿勇氣與毅力,去斬斷那一切由煩惱築起的障礙。我要懇請你們,像我們這位偉大的導師一樣,勇敢踏上這條路,直到最後取得勝利,再回到人間。他獲得了解脫,佛法因此而興盛,世人因此而歡喜,因為他們的心早已準備好要皈依、要敬仰。
世人對於真正有戒德之人、真正有實修之士的渴望,仍然深切難填。雖然多數人做不到自己修行,但他們仍想見到真正有修行的人,渴望靠近、禮敬、供養、親近。即便世道已如此混亂,亂得讓人幾乎放棄尋找出路的希望,但當他們看到哪怕一點值得依靠的光芒,還是會想靠近、想抓住,永不厭倦。
所以,為了自己的心而實修,這條正確之路(supaṭipatti),也就是未來世間之人內心所渴求的那條正道。
佛陀早已為我們走在前面。當年他自我訓練與調伏時,從未煩惱過「我為誰而修」。他甚至放下了如心肝一般的妻子耶輸陀羅,放下一切,專心修行,只為斷除一切煩惱。當他證得究竟清明,才回顧過去的願望,決定弘法利生。之後,一切聲聞弟子都踏上他所開創的這條路。他們先自利,實證之後,才開始利他。
凡是踏實走在這條由佛陀與聲聞聖弟子所鋪就之道的比丘,定會成為這份佛法遺產的活例子,毫無疑問。
願你們為此法、此路、此傳承而深感驕傲與歡喜。
當我們談到如今的修行方式,越來越偏離傳統教法、走向錯誤方向時,不禁讓我想起阿姜曼曾在沙功那空府的農培寺,因目睹某件令人震驚的事而發出的一次火熱嚴厲的開示。
那天傍晚,寺院僧團已打掃乾淨,比丘們也都沐浴完畢。一群比丘聚集在阿姜曼的茅棚寮房前,他正與大家談論各種法義。那天,他談到了阿姜紹,他說:「阿姜紹是一位內心充滿慈愛悲憫的大師,這種慈悲是他心中最根本的特質,比我所見過的任何其他老師都更強烈,甚至可以說是非常突出。只要與他接觸過的人,無不立刻敬愛他、崇敬他。
但就教導弟子方面來說,他對比丘、沙彌或在家人所說的法,其實談不上深入廣博,也沒有其他老師那樣詳盡。他常常只說幾句就停下來,接著就筆直端坐著,一動也不動,保持沉默安然,毫無牽掛,就如同一尊佛像般地端坐著。但他說的法卻能深深烙印在人的心裡,對於那些懂得聆聽與領悟的弟子來說,從不覺得厭煩、也從不會聽膩。即使離開之後,心裡依然會惦記著他,渴望再聽他說法,總覺得聽不夠。」
「大家談到阿姜紹時都是一樣的語氣:都說自己敬愛他、對他充滿信心。但遺憾的是,他的弟子們——不論是比丘還是沙彌,幾乎都缺乏堅定不移的決心。他們內外在的修行,也沒見到有什麼清楚的方向,這實在不該是跟隨一位如此優秀的老師所應該表現出來的樣子。我想,這大概是因為他們太過鬆懈、自滿、自我膨脹,對自己評價過高,儘管他們根本沒有什麼值得驕傲的地方。他們覺得自己的老師慈悲、包容,從不責罵他們,也不像其他老師那樣當面指出錯誤,給他們壓力。即便他們當面做出錯事、犯下明顯過失,他也不會馬上訓斥他們,頂多給個提醒,讓他們稍微有警覺,好知道未來該注意、不該再犯。若能這樣,他們也不至於錯到變成習慣,甚至心性粗魯,連一點可敬之處都不剩。」
阿姜曼說到這裡暫時停了一下,有個比丘趁機問了一個相當冒昧、不太得體的問題——那種我自己都常會問的蠢問題,到現在我都還有這毛病。他問:「大家都說阿姜紹已經斷盡一切煩惱,請問這是真的嗎?」
我們這位老師,一向非常重視弟子們的敏銳與智慧,聽到這種本不該有人問出口的問題,先是笑了一下,沉默了一會,接著直視著那位愚癡的比丘,語氣溫和卻帶著諷刺說:「他早在你出生前就已經證得解脫與涅槃了。你還想問什麼蠢問題?你的問題也問得太沒技巧了,一點也看不出你有多少正念與正智,能對治自己內心的煩惱與愚癡。像這種情況,你的心根本甘願埋在愚癡裡,毫無掙扎。修行時,愚癡與昏沉就像鐵塊壓在頭上一樣,永遠甩不開,只會像猴子一樣來回擺動,看著人也只是茫然晃動。愚笨或聰明的人,其實從外在的行為都看得出來,而你這樣的程度……真是可憐。聽法的時候,『法』恐怕很難進得了你的心,有智慧的老師教你,久了也會覺得厭倦。除了那些出家久了愛講話卻連自己的境界程度都搞不清楚的師父。」
說完這段話之後,阿姜曼依然慈悲繼續教導這位比丘。說起來,那位比丘問了這麼愚蠢的問題,反倒像是故意引導老師開示佛法一樣。
那天的開示,不像以前那樣火熱嚴厲,而是充滿慈悲與體貼,他的語調溫柔動人,讓人聽了內心一陣溫馨,難以言喻。就像父母教導小孩,用柔和的語氣引導孩子看清自己的錯誤,心生愧疚,甚至落下眼淚。我只記得那段開示的一小部分,因此若有錯誤還請見諒,以下是我所能回憶的:「每一天逝去,我總覺得我的法侶們非但沒有變得更聰明,反而越來越愚鈍。可我自己卻一天比一天老,能幫助你們的能力也一天比一天少,身體越來越衰弱、疲憊不堪,各個器官逐漸退化,只能一天又一天勉強維持著呼吸。那些曾讓身體恢復活力的食物,如今反而成了敵人,讓我毫無食慾,甚至覺得進食是一種麻煩,像是吃藥一樣勉強應付。死亡正一點一滴逼近,從不休息、不停歇,我的呼吸也越來越粗重艱難,彷彿隨時都可能斷氣。
而我望向自己多年教導的成果,本應看到大家按照我所教的用心修行,但結果卻令人難以置信。有人懶散無力、毫無毅力;有人遲鈍、沉悶,對修行毫無熱情;也有人甚至偏離我所教的原則,另搞一套。還有些人,除了愚癡外什麼都看不到,連基本的邏輯思維都沒有——就像剛才問那個關於阿姜紹問題的比丘——這不是一個有志於修行解脫的人該問的話,這樣的愚癡,實在讓人難以忍受。我非常擔心,等我死後,會不會連一位心中真正持有法的修行人都沒有了,也沒有人能繼續把正確的法傳承下去。」
「我實在擔憂這一切會成真,因此不得不懇切地提醒大家,要以最誠切的心精進修行。眼下的處境不可能持久,更不容我們掉以輕心。歲月飛逝,我們的生命也在一天天消逝,那些疏忽大意、不認真修行的人,終將一無所獲。最後,唯一會伴隨你們到死的,是那些長久以來根深蒂固的輕率與膚淺。這樣的結果,就是將自己困在無盡的苦海之中,不論走到哪裡、住在哪裡,魔王都會緊追不捨,讓你無處可逃。你的一切苦,其實都是你自己一手造成的,因為你把『疏忽大意』當成朋友,甚至讓它成為你心中最強大的魔王。」
「相反地,若是一個人不輕忽、不懈怠,他自然能獲得許多好處,不論在世間或內心都能得到平安喜樂,遠離災禍與困擾。簡言之,任何來自『不輕忽』的結果,都是吉祥與利益。」
「我一直盡我所能,試著用各種方法教導你們,目的就是希望你們能成為自己最可靠的朋友,真正做到不輕忽、不放逸。因為我清楚,這具身體遲早會離開你們,這是世間一切的自然規律。但只要我還活著,我就會盡我所能,依照你們的根器和性格,挑選適當的『法』來教導你們,毫無保留。」
「因此,每當我見到或聽聞來此修行者當中出現不良的行為,如疏忽、散漫時,我的內心所懷抱的那份對弟子的期待與盼望便受到衝擊──這份期待是我最深愛、亦最希望你們能引以為志的。我不願看到、不願聽到這些現象,更不希望你們因此起心動念,因為倘若因此落下『粗心、大意』的名聲,無論身在何處,每次粗心都會毀壞你。於是,我祈請你們切莫在這些惡習上駐足片刻。請你們對培育與責任教導你的人,抱持一份體諒。那位以全部能力、意願與慈心,擔起培養你們的重責的師父。」
「請竭盡全力,以我常常教導你們的佛法原則修行與律持。別像燉鍋裡的勺子與湯匙,連湯的味道都不曉得。你們應像舌頭,能立即辨別各種滋味。我總是反覆思考,期待我反覆開示的法,能沉入你們心底──無論從所修所悟,或是聽法過程中獲得的理解。這是一種特別的修行狀態:聽法時,心隨教法行,能完全吸收老師所傳的一切。如此才能讓法不被分心打散,更不被障礙阻斷,而把觸智的因緣維持下去。為了順利獲得想要的法果,請全心付諸行動。結果自會生起,無需強求,就像種子遇到適當的因緣後必會發芽茁壯。」
在此,阿姜曼為那位我有點同情的比丘留下了這段開示。我覺得接著繼續講述後續發生的事,是很有意義的,因為阿姜曼所展現的推理與法義值得我們佛弟子反思與牢記。若不記錄下來,他那段法談的力量及重要性將遺失。這段法義觸及修行者心中對佛法與師長的敬愛與哀痛,非常重要。
「現代比丘販賣師父」之譬喻
接著,那天法談結束後,又有一位比丘恭敬地向阿姜曼稟報一件事──關於阿姜紹的骨灰事件:「阿姜紹的部分追隨弟子,竟把他的骨灰壓成粉末,混入他們認為具有超自然神秘力量的其他粉末中,然後塑成小佛像大量販售,每尊佛像還索價很高。許多對阿姜紹深懷敬意的人,價格高低全不介意地買下。我聽聞後,忍不住感到懊惱、傷心。」
阿姜曼隨即驚呼道:「哦?哼!竟然糟到這種地步?那些毀壞佛法、毀壞師長的比丘,比狗還下賤不如,比狗還可惡!竟敢咬噬師父的骨灰來販賣。他們根本沒反省,是怎樣才能靠著師父的骸骨糊口。連狗都還識得主人,至少不會咬主人的骨頭!但他們比狗還不如,就這樣咬噬、出售師父的骨灰!這種人,已喪盡羞恥!」
他手指著當下所有在場的比丘,用力左右晃動,語氣又兇又震撼地說:「你們這些住在我這裡的人,是想當比丘,還是想當狗?快回答!如果你們是來當比丘,就應該把『法』放在心中,建立修行;但如果你們想像狗一樣,守著骨頭咬來咬去,像那些無知之徒那樣糊口,那就別混進來啦!狗的習性,就是無時無刻等著嚼吃活人或死人的骨肉,永不知足、毫無羞恥,心腸卑劣地等機會毀壞佛法與老師!這裡誰最聰明?等著咬噬我的骨肉,還想販賣?快說啦!讓我幫你取個頭銜、成名:『販賣師父骨頭的商人』!」
「不僅如此,那些比丘的把戲更妙。他們不管去哪裡,總喜歡自稱是某位知名老師的弟子,藉此譁眾取寵。他們宛若在剝盡師父身上的肉、皮、骨,讓自己長久活著還沾師父的光,繼續糊口。他們擺出無恥的態度,把師父吃得一乾二淨還沾沾自喜地秀給世界看——他們的野心貪欲就像蛆蟲鑽進了心裡。直到那些真正愛護戒、法、道果的比丘和在家人,看不下去,討厭他們,連想見一面都不願。」
阿姜曼此後不停這樣地痛斥,直到在場所有人都像被電擊一般,靜默又無法動彈;有些心中猛跳,熱氣奔騰,恨不得鑽進地洞裡。他繼續說,痛心那些心地卑劣、無絲毫『法』光者,他們放棄一切努力、不求自省,心中對『法』毫無渴求,這些人:「……他的心已經轉向世俗,只靠世間物質為支撐(ārammaṇa),把心擺在享受與名譽之上。他們用阿諛奉承與甜言蜜語來誘騙傳統深厚的信眾,收攏追隨者、增長名望。他們魅力十足、追隨者成群可觀,久了就得意忘形、自滿膨脹。從早忙到晚,卻只忙著邀功建廟、吹噓功德多大;殊不知他們正準備跳下惡道的陷阱中。」
「這種人,長時間沉迷於名利與欲望,根本無法保持內心的寧靜或知足。他們帶領他人籌建高昂的神聖建築,卻只是在慾望中撈錢,一而再再而三。結果,一切努力都成了障礙、把法場都玩弄於股掌中。」
他的話鋒一轉,道出這些人雖口口聲聲「住在老師的道場中修行」,實則是蹭名、炫耀、徒具形式與表面工夫,他們來只是為了自我宣傳而非實修。離開師父時,自信滿滿地說「我多聰明,是某某大師的心腹弟子!」,但其實絲毫沒修行。他們一離開道場,就開始招搖炫耀、揚言自己能快速證果,
讓人完全信服。這種人在善信眼中根本毫無信賴可言。
「這是我最怕的:這些比丘如同寄生蟲般趁師父過世,壓榨佛法、毀壞同修心靈,這種破壞會迅速擴散。想想阿姜紹才圓寂不久,沒想到他的跟隨者竟像蛆蟲一般毀壞他留下的一切。我深怕那些偶爾來住我這寄住的比丘也會如此。至於那些真正跟隨老師、修行正道的比丘,反而會因此被世俗眼光排擠評論:他們都是老師的追隨者,站在一起反而受牽累。」
「這些人心中若充滿這種邪念,他們一生都無法自知。這讓我很擔心這一群真正修行的人,他們要常忍受這些糟蹋同修與佛法的敗類。我常焦慮地思考:這些寄生比丘的到來,是不是就是為了連累整個道場、讓整個同修圈腐敗?因為這種人不會靜下心好好傾聽教導,他們這種心態在師父在世時或離開後都顯露無疑。」
「我不讚揚那些不值得的比丘,也不庇護不該庇護的人,但我會讚美那些真正值得讚美的比丘,也督責那些應該被督責之人。多年來,每個向我正式拜師、承諾做我的追隨者的比丘,無論新人還是舊人,都混雜著好有壞。但只要你仍然對法抱有信心,請記住我今天所揭示的一切。至於那些已經對自己未來失去希望、不願面對自身缺失的人,請不要再留在這裡成為佛法與師父的累贅。請離開,任你的心去墮落吧。當你們死後,再也不會與人爭奪;這些惡報你可以獨自承擔。你們會很盡興,因為這樣的果報,善人都避之唯恐不及。」
他最後說:「我從一開始教你們,到現在已盡一切可能,現在我已年老,行將就木。我認為我已將所有內外要點都教給你們,若你還覺得不足,就自己去彌補,但千萬不要把它變成毒,毒害自己也毒害他人──正如現在這樣。我祝福你們,隨你們去。」
他一席如雷貫耳的開示,令在場比丘無人敢動彈,皆如石化般靜止。過了片刻,他見大家神色驚恐又無奈,便語氣轉柔,像完全不同的人一般輕聲說:「我剛說的,其實是為了對抗一種強大又惡毒的心病──若它蔓延整個修行圈,就像瘟疫爆發一樣。在這種環境下,有德之人無法生存,就像火燒遍整個世界。」
「當然,我仍對那些真正有興趣修行的人懷有同情心。但『法』傳到凡夫紅塵裡,沒辦法設防音室,也沒法區分『這些人應聽這段,那些人應聽那段』。有罪與否、是否適合,都得自己分辨。我們聽法後要反觀──我是正走在正道上,或走歪了?法是一盞明燈,讓你清楚照見當下與未來哪條路該走。對真正求法的人來說,他們雖不一定知道方法,但若能聽得明白,至少能避免走錯、誤入歧途。尤其遇到那些「大鯊魚」者,就最容易被吞沒。」
他說完,再次換回平常語氣,讓在場比丘們喘口氣,放下緊繃;就像被火煉後突然放回常溫中。法談結束時,每位比丘輪流禮拜阿姜曼離去,有些像從監被釋放的囚犯笑著談論;也有幾位看似很生氣,抱怨說:「你為什麼非要說那些?不能談些更理性適合的話題嗎?搞得有些人差點昏厥!下次你再來這一套,我就不來聽了,把這種『鞭子教法』留給其他人吧!」
那位最初提問的比丘說:「其實,我沒想到反應會如此強烈,只是一時沒想那麼多就說了。」
又說:「如果有誰覺得受不了,是因為還沒看到自己錯在哪。但我想他下次應該會嚴厲些。我整個心突然冷靜下來──像死了一般。因為阿姜曼的法正撞中我那顢頇又好管閒事的心。比如我單獨靜坐時,心就像猴子般瘋跳不止;但今天,法磚一下砸下來,心馬上無處跑,自然而然就安靜了。」
另一位比丘則滿足地說:「今天真好,我由衷佩服你敢這麼問。下次誰要再丟出這麼激烈、挑戰性強的題目,希望能讓我如猴子一般的被揍醒一下。我來此之後,沒有一次像今天這樣直擊我心。」
那天在場很多比丘,不管住在茅棚裡的、棚邊的、棚下的,都各有不同的反應。有些害怕得快忘記呼吸,但也有許多聽到如此火熱的開示後,心反變得滴水不漏、非常穩定。新來的比丘聽完後,既怕又愧,整顆心燃燒卻找不到喜悅,唯有忐忑不安。我自己的心也是亂成一鍋粥,但印象最深刻的,就是他說的那句:「你是要學狗,還是要學什麼?」
我不想成為狗,儘管我差點變成狗,但我沒察覺自己已變成狗。就在阿姜曼說:「咬噬骨頭像狗」那一刻,我心底立馬發出誓言:我不是來當狗的,我是來當完整的比丘──不是來咬他的骨頭,而是為了法──『道』、『果』、『涅槃』。」
從那天起,我在心中下了決心,哪怕誰也不知道,包括我自己,從那刻起我已不是那隻狗。
我得為自己的愚癡致歉──因為我看自己根本沒什麼德行,竟會把自己講成一條狗。但請你們帶著慈悲繼續讀下去,因為我講的都是事實。
後來阿姜曼圓寂,到了分骨舍利與資具的時候,這些聖物本可作為供養與念念不忘的法緣,可我卻逃進山林裡,不讓人找到我,我覺得自己太機靈了。若我留下,恐怕會被分到他的資具與舍利,那時,恐怕我會變成一隻狗了。結果那隻「自以為聰明的狗」,終究還是逃到山裡,不願面對分配聖物,這就是智慧與愚癡同在的絕妙寫照。我差一點成為了一條狗,卻還忠於那「我是比丘,我怕當狗」的想法。真是悲哀又可笑,我竟會如此誤解師父的話。
就在阿姜曼圓寂後約一年,我才認清自己的愚癡:我竟如此愚蠢誤解他的法,若太晚醒悟,地獄的夜叉可不會把我從名單上劃掉。讓我真正醒悟的是,再次回想師父的慈悲,以及不論何時都在心中默念他的這份身教,一直到突然心頭一震:「哦!我們佛教徒對三寶的敬仰,是向佛像、向聖地、向經書、向僧團付出尊敬。正因如此,我該接納阿姜曼的舍利與資具,並以至高的虔敬保存它們,就像其他弟子那樣。他們就是阿姜的代表,我曾願為他捨棄一切,但為什麼我卻怕成為狗?哦!我早已成了那條自以為聰明、不明究裡的狗,何其可悲啊!現在雖沒有尾巴,但我真的是條狗。阿姜曼對我懷抱慈愛,怕我成為狗,我偏偏聽不懂!這真是可惡!「無常啊,無常!凡行皆虛幻。」(“Anicca vata saṅkhārā”)行者如何被五蘊欺騙,當下變狗?「執取者性。」現我正是狗入佛袍之下。「依止而沒。」既成狗,我該如何自拔迅速脫離?別浪費時間,好好思惟:我現在雖是狗,但與比丘無異!「簡止者樂」──一旦我止息所有導我成狗的思想,那條狗也會消失,我的心自然回歸快樂。
我已明白自己的過失,便恭敬頂禮阿姜,誠心懺悔,然後趕緊去請求一部分原本是暫時供信眾禮拜的舍利。這些舍利本來預計在沙功那空府的蘇達瓦薩寺建成戒堂後安置於佛像底下。蘇達瓦薩寺住持帕庫烏多摩塔摩昆(阿姜瑪哈通素‧蘇智多)對我這個愚癡的比丘十分慈悲友善。儘管我得到一些阿姜的舍利並心滿意足,它們仍然成為一種提醒——彷彿那條狗的業報(果報)仍然纏繞著我,無法擺脫。
特別是當我得到舍利時,我天天希望它們會轉化為阿羅漢舍利。然而,某種直覺卻不斷提醒我:只要這些舍利還在我手中,它們就永遠不會轉變成舍利子,這是因為我那曾經用愚癡之言侮辱阿姜的惡業所致。若它們不再歸我所有,那麼它們很可能就會輕易地轉化為舍利子。這實在是既奇妙又不可思議,當這些舍利分發給其他人供奉時,很快就轉化為舍利子。這與它們在一個充滿自我毀滅性與無信之人手中所發生的情況截然不同。而這正是我身上所發生的事,這份業力至今仍未消散,也並非輕易能化解。即使是我當初所保存的阿姜舍利也逐漸消失了,儘管我對他懷著全心的敬愛與虔誠,直到現在,我又回到原點,空手而歸,就像那條老狗一樣,這樣的狀況也正符合我的層次與根器。
如今,每當我想尋找阿姜的骨舍利或舍利子時,已完全不抱希望,也無從禮敬與供奉。最終,這使我得以無牽無掛地活著,如同一個沒有希望而安然自處的人,儘管內心仍渴望能獲得一些舍利。因此,我常提醒自己說:「現在你相信了嗎?這就是業報,用你的眼睛就能清楚看到,不需要問任何人。」
這就是我用反諷來自我警惕、培養正念的方法。將來,無論我思考什麼,都不應再帶著傲慢與自信,孤立片面地看待問題,而應多方審視,從各個角度與層面來觀察——這才是那些真正有智慧之人一直以來的做法。
自那時以來,儘管我已經承認並接受了自己的過失,但心中對於阿姜的舍利仍有一絲未解的隔閡與不安。這不像世人經歷的一般善惡容易化解,這是一種稱為「意業」(mano-kamma)的東西。以前我認為這種業報的效果與透過五根門所造的業一樣,沒什麼特別。但自從這件事明顯地發生在我與阿姜曼的舍利之間後,我對業力如何生起及其果報的所有疑問都徹底消除了。任何造業的人,只要他不全然遺忘這件事,就應該能親自了解這一點,儘管他未必願意與他人分享這經驗。
那天阿姜曼所說的那番話,是出於他滿懷慈悲的意圖,希望盡一切力量幫助我們,這是難以言喻的。他幫助我們斷絕所有通往卑劣、可鄙、惡劣道路的門戶,防止這些行徑蔓延、污染並破壞那仍然純淨有用的部分。他盡其所能,以最大的決心與智慧去堵住這些道路。因為,對一位受過良好訓練的頭陀比丘來說,拿老師的舍利去販售,是最卑劣、最可恥的行為。一旦他認識到這之中的善與惡,就不可能去做這種事。因此,阿姜將這種行為比作狗的行徑,因為那是一種「咬」與「啃」的動作,完全像一種不知善惡、不識道德與禮節的動物行為。若我們不做那些像狗一樣的咬與啃的事,我們就不會成為狗——就這麼簡單!
但若是某個頭腦不清的人曲解了他所說的話,把話完全曲解成符合他自以為是的意思,以為用老師的舍利來供奉會讓自己變成狗,最後他會真的因為自己的愚癡而變成了狗。所以,我懇請所有讀到這篇文章的人,千萬不要抓著某個片面的念頭或一知半解,然後就據此行動。那樣只會讓你變成一個目光狹隘、不審慎、不顧周延的人,甚至會將錯誤與過失傳播給更多人。但如果你的思維與理解經過了全面的檢視與審查,那麼它們大概就適合落實在一切事情中,無論是世間法還是出世間法。即便只是為了自己的修行與提升,也應該提倡這種方式的思考,才不會將來自作自受,招致後悔。
因此,對佛教有信仰的人,應該在修行時培養審慎與理性。如此一來,無論在世間法或出世間的修行上,都不會走錯路,也不會違背自己的本意。因為佛教的教理,在整體與各方面都是以理性為基礎,這也是佛陀的教法長久以來所堅守的原則。
如我先前提過的,缽與其大小,是頭陀比丘極為重要的必需品之一,無論是日常生活中,或是行腳至寂靜處修行「沙門法」(出家人之法)時皆是如此。一般情況下,若頭陀比丘要用餐,必須先出外托缽,這是他們每日例行的修行功課之一,且他們總是以缽為器皿來用餐。當他們行腳修行時,也會用缽來盛放各種隨身物品,就像在家人旅行時會攜帶行李箱一樣。
若有數位頭陀比丘住在同一個茅棚或寺院中,通常在托缽回來後會一起用餐。這種情況下,如果是有幾位比丘結伴行腳修行時,在返回住所後,會將各自缽中的食物集中倒入托盤裡,然後再平均分配給大家。若有在家人隨行,比丘會在分食後,誦念「Yathā… Sabbī…」作功德迴向,然後才開始用餐,並以手直接從缽中取食。
但通常他們是在村裡誦念功德迴向,那裡會有村民特意搭建的小亭子——有時會有兩處,讓比丘在托缽後坐下誦念功德。誦念完畢後,比丘就返回住處,村民不會跟隨他們,只會將所有食物放入比丘的缽中,然後自行離去。
在比丘將食物置入缽中並準備用餐前,他們會先讓心靜下來,然後進行「食物觀想」,亦即以「Paṭisaṅkhā yoniso…」偈來觀察食物的本質,從無常、苦、無我、厭離、或四大(地水火風)等角度切入。用哪一種觀法,會依個人能力與熟練程度而定。這種觀想至少會持續一分鐘,之後他們才開始進食,全程保持端正與自律,並以正念審觀整個進食的過程。
用餐時他們不閒談,除非有必要說話,這時也會先令自己保持清明專注,再說所需說的話,說完之後就停。在說話前,他們會先吞下口中食物,不會邊咀嚼邊開口,避免造成不雅的行為。說話時專注於語言,不會心猿意馬。說完後,即回復先前有正念、審慎的進食狀態,維持整個用餐過程中的端莊與正念,避免因咀嚼聲太大、狼吞虎嚥等粗魯行徑而失去威儀與定力。
他們用餐時,目光會專注於缽內,心念也專注於缽中的食物,不會東張西望,這是防止分心與失念的方法。進食期間,會觀照某一法門作為所緣(ārammaṇa),例如把食物作為觀照的對象,或是依個人修習的法門進行觀修。但大多數時候,他們還是會觀照正在吃的食物本身。
當一位比丘在進食時能保持審慎、克制、自律並以智慧觀照時,往往會在用餐中生起某些不尋常的覺受。有時候會產生厭食、心無眷戀的感受,甚至必須停下來,或完全不再進食,因為此時所生起的法味遠遠勝過食物所帶來的感官吸引。
在把食物送入口中的每一個動作中,都應有正念,與修行時一樣嚴謹。因為進食是比丘日常生活中的一個主要活動,其重要性不亞於任何修行方法,都是淨除煩惱的重要途徑。如果他們不加留意,而讓自己沉醉於食物的滋味,忘卻正念,那麼這頓飯就變成了世俗的行為,便無法稱為出家人每日修行的規律功課。這種修行原本是為了在生活中面對一切可能的危險與誘惑時保持警覺。
因此,像阿姜曼這一類真正的大師,總是將進食看作是一項極其重要的日常修行。他們吃飯時,全體比丘會一同進食,無論人數多少,每一位都會感覺自己彷彿是獨自一人,因為大家皆不交談,各自專注於自己的修行,自律而安詳。
這樣的態度源自他們對進食本身的正確認知:這不只是生活上的需要,更是如其他修行活動一樣,是一種具有法義的日常修行功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