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10/05
「魚頭...」土方女神莫莫走到我的旁邊,此時的她已經掌握比政府還要多的機械調度,「我跟你說,我這邊要下97台怪手。你最好不要帶志工進來」我再度雙手一攤,「我真的沒辦法控制他們」。然而,我可以放一段消息,去延緩這件事情發生。
當時,沒有任何單位敢跟大眾說「志工滿載」,因為誰敢講,就像是要為後續負責。即便是中央政府,他們也沒這個膽量去宣達。為了不讓志工多到像昨天那樣百人挖房子,導致影響重機械的作業效率與安全性,我選擇用另外一種方式宣達:
「這邊重機械很多,不要過來。但你堅持要過來,我也不會阻止你。你可以像旁邊這群志工一樣」說完,我指向成功街176巷坐著休息的志工。他們正在等待怪手清理完成,隨後進場幫忙。
「這有得等了」莫莫手插腰說著。

大量機械進入佛祖街
自佛祖街開挖以來,鏟子超人的熱情與堅毅比前陣子高出幾倍,人們像是看到這邊的慘況,或是一些人為了流量,便奮不顧身地勇往直前。一方面,他們的熱情讓現場調度或管理資源的人感到欣慰,另一方面,他們像是拿著鏟子的小朋友般坐立難安。
然而,佛祖街的困難與大型機械的數量不足,救災進度一次次卡關。既前幾天的人工開路、昨天的人力挖房子都可以體現這個現象。現場人力分配成了我們這些人心中難過的大檻。
佛祖街當時主要有三到四個地點要處理,每一個都是天殺的難。政府派的機械在保安寺日夜趕工仍達不到進度,成功街176巷又有莫莫的百台機械進駐,河床段因為有大體疑慮不准志工靠近,剩下來的選擇不多了。

佛祖街清水溝的志工
「不能讓他們閒著」我跟品甄說著,「否則,他們會跟重機械搶道」
品甄是昨天我在成功街176巷發現的天才大學生,她用清脆的聲音、強大的氣氛帶動,與現場快速的人員調配,在兩分鐘內像我證明她的重要性。我在認識她第三分鐘就拉她與莫莫做任務分配,她也成為我在成功街176巷的志工協調官與線人。
「既然攔不住志工,至少管得住他們」我這樣跟品甄說著,並將接線生湘騰塞給我的大聲公給她:「你會用上這個」。在那之後,只要哪邊需要人,我便會請品甄現場調志工過去。
而她在拿到大聲公之後,成了別人口中的「大聲公妹妹」。

黑拖鞋阿伯被挖出來的家
那時還不到中午,鏟子超人的持續進場必定會讓品甄吃不消,在暫時解除成功街176巷後,我將焦點投放在找尋可以消化志工的地方。
結果,我看上了保安寺後方的公園。
如果你還記得,那邊的十八羅漢與涼亭正因為重機械無法進入而卡關。然而,由於中秋節連假的人數爆量,在我過去時這些羅漢們已經被當偶像般簇擁,甚至還有人員溢出到旁邊的藍色建築。
「這邊可以挖嗎?」我問著當下正準備開挖的鏟子超人「門牌號碼多少?我通報一下」。由於門牌已被大水給沖走了,沒有人知道這棟房子是誰的。我們只能用Google地圖上的簡單定位,去消化持續到來的龐大志工。
然而,就因為這個不注意,我在後續幾天被警告說有法律上的疑慮。

找不到門牌的房子與尋找門牌的志工
另一個因為好心造就的災難在佛祖街223號,也就是之前提到在武昌街口被忽略的那棟房子。
在我贏得賭約後,如約而至的志工與機械進場施做。那天早上,屋主阿姨興致盎然地與志工們攀談,小小的眼睛內充滿希望。然而,下午時那份希望轉變成另一種無窮無盡的絕望。
「泥水!」
當我再度來到,屋主帶著半點憤怒與無奈對我說著。由於他們所在的地勢比較低窪,而水圳也被泥巴給塞住,導致主幹道的泥巴與水不停灌入屋主的家中,一個上午幾乎是做白工,志工身上也是一身泥。
我想,在佛祖街清水溝的志工應該沒有想到他們撈出來的水會排到哪裡。即便如此,志工們仍樂觀地安慰著屋主。有位放假來幫忙的軍人講著軍中無聊的笑話,和怪手師傅們逗得屋主哈哈大笑。

不停湧入的泥水導致志工身上都是泥
焦點移至佛祖街的河床段,搜索失蹤者的怪手和家屬一早就到現場。特搜隊今天來的人很多,外加中央政府協調下的軍人進場,河床這邊可說是很熱鬧。
河床的開挖仍是主要在砂石場與民宿的地方。因為民間業者的幫忙,使砂石場的員工在一週無日夜的趕工後可以有段休息的時間,在那之前,只有怪手開到壞掉時,他們才敢稍作歇息。

河床段的救災人員與親屬
好天氣與許多人的幫忙,並未使搜救得到太多進展,不過大幅度的開挖,確實地讓家屬安心不少。原先愁眉苦臉的家屬露出了一絲欣慰,還有另一位自媒體正跟在他們旁邊做紀錄。
良繭,我通常叫他阿良,是在前幾天加入前線偵查的另一位自媒體。他穿著一套戰術背心,胸前架著一台DJI Osmo Pocket與手機,頭上戴著頭燈,像是隨時可以紀錄現場狀況的人員。跟我前幾天在做的事情差不多,他大多時間都在持續放消息在社群媒體上,提供現場狀況給現場施做或是後援的志工與災戶。
我把他叫住,並且給他更多資訊。我並沒有看到競爭對手的敵意,相反地,我非常開心,有人能跟我做類似的事情。畢竟前一週的持續奔波幾乎快把我累垮了。
他也在第一時間認出我是誰,我們在太陽的曝曬下倡言,邊聊著這幾天見到的奇聞異事,邊幫忙將物資從車上轉移至家屬休息的地方。
阿良的報導風格跟我不太一樣,導致他偶爾會被網路攻擊。雖然也在做前線報導,他說他更關心失蹤者家屬的情況。於是我們現場分工,外加上一些放出去的線人與前幾天分出去的偵查,從今以後的現場報導變得更有效率。

一位越野小蜜蜂坐在保安寺公園停放的貨車上
前線的狀況在各區域都逐漸建成系統後,我幾乎只需要待命在佛祖街46巷。閒不下來的我偶爾就會去其他地方串門子,就跟平常一樣,不過,其他人也有一樣的想法,導致有時我會在保安寺後方碰到品甄,或是在佛祖街46巷碰到阿良。
當昨天還在佛祖街46巷時,我有時會訪問現場的工作人員,包含重機械司機、受災戶以及志工,好讓現場的資訊更透明化。也因為這份熱忱,我得到了很多不為人知的故事,比如說怪手司機十幾個小時不敢下來休息、網路上「不缺志工」的假象,以及對政府標榜的「99%清除完成」感到不滿的受災戶。

佛祖街46巷尾段
一位受災戶友人對於政府的態度感到忿忿不平,導致我最後的統整影片還得幫他消音。他同時也是救災的怪手司機之一,憤怒的情緒感觸到很多民眾,也與許多意見相左的網路酸民吵起來,讓真相擴散更快,也許是民怨上升,中央政府開始著重視察佛祖街46巷。
在佛祖街的這幾天,除了揚言要告我的一位老人外,我幾乎與所有受災戶都打成一片。他們每天都見到我,而我會每天詢問狀況,以及他們需要什麼。今天也不例外。到達46巷時,他與受災戶正在巷子的最尾端。那邊有三到四座新式住宅,雖然結構完整,一層樓高的土卻讓許多怪手在此拋錨。
「阿伯,你家的狗挖出來了」
「阿姨,車子出來了,但很難移動」
「阿伯,我們可以破門嗎?」
「直接移除來就好了,你們先休息,我等一下把它埋了」
「車子就破壞掉就好了,你們方便就可以」
「直接破,這樣你們好處理」
這裡的受災戶普遍相當理性與成熟,他們理解這場災難的進度有限,不會催著志工或政府一定要持續趕工。有時碰到很悲慘的畫面,即便不捨,他們仍會尊重現場的指揮。

佛祖街46巷年紀最小的志工
在政府遲遲不給合理的中繼方案前,那是他們僅剩下來的財產,即便挖到充滿泥濘的神祖牌或是破碎的照片,他們仍是感動流涕。或許是上天給他們的寬容,既這條巷子看到活著的鴨子、志工開路的盛況後,在泥巴中時不時會挖到受災戶的財務。就像是尋寶一樣,一層層又厚又臭的泥巴裡,偶爾會藏著災民的寶物,那便是為何鏟子超人在這邊的必要存在。
即便屋主不在現場,若鏟子超人將受災戶的財產挖出後,他們會將財產集中放在一起,用厚紙板標注「屋主的財產」,甚至會有人守在財產旁,等受災戶回來清點確認。
就有一次,有怪手司機在我面前挖出了零錢箱,裡面多是十元硬幣。即便沒人看見,他們仍會停下機械,徒手將泥巴裡的十元清點出來。
在國外生活許久的我,仍然為這份治安奇景感到驚訝。

挖到酒後開心的受災戶與志工
受災戶的慷慨也是前所未見。即便傾家蕩產,在挖到蒐集許久的高粱時,願意分享給現場的每位志工。那段時間,我彷彿活在一座充滿愛的烏托邦內。
當天不知為何有很多政府官員抵達,總統去視察市區與堤防、縣長在市區清掃(有些人說是作秀),甚至連縣長先生都到了。我們看著他與村長在樹下單獨談了一段時間,沒有人知道他們到底談了什麼,不過村長在會談結束後相當滿意。
因為總統在堤防視察,導致原本可以走的堤防段被全面封鎖,我也被隨扈擋在遠方。因為如此,我意外地與另一間砂石場的老闆娘搭上線。當時她正為災損所苦,更讓她痛苦的,是網路上對他們的酸言酸語。

被遺忘的砂石場與翻倒的怪手
天黑,在回去的路上,由於疲倦,我選擇在下193線道後的第一個超商歇息。我買了一份簡單的微波食物當晚餐,在排隊時意外碰到想到超商借廁所的縣長先生。
「委員、委員!」機不可失,我直接攔下他,想與他討論災民的中繼方案。起初,我大概預想到今天會被隨扈攔下兩次。意外地,縣長先生願意停下來聽我講述情況。
我跟他單獨談了15分鐘。前面五分鐘,我跟他描述現在災民的情況,跟他們需要的補助;後面10分鐘,縣長先生和我解釋,為何都是中央政府的責任,也就是你們在電視上可以看到的那份說詞。
說著,他時不時會拍著我的肩膀,語句也因為訴苦而愈發激動,甚至忘記自己原本是來這邊上廁所。
在生理因素使他回想自己的使命後,我給他一份簡單的建議,之後便看著他離去。然而,讓我更擔心地,是中央與地方政府當時並未達成共識,很有可能最大的受害者,就是那些努力恢復家園的災民。
與災區的情況相比,確實像是兩個不同的世界。

差點忘記要上廁所的縣長先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