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戇,種甘蔗予會社磅」,這句話在台灣是家喻戶曉的諺語,意思是「最傻的事,就是種甘蔗給會社秤」。魏金絨兒時聽見這句話時,雖不明白其中的歷史背景,卻從語氣裡聽出一種深層的不平與無奈。
多年後,他出社會擔任教師時,偶然在一本雜誌上看到「二林蔗農事件」的簡短介紹。那一刻,他心頭一震,原來這件事真的存在,這股震撼成為他之後投入調查的開端。真正開始行動,則是在與幾位志同道合的地方文史工作者相遇之後。
那是1980年代,魏金絨與、洪長源、謝四海、陳慶芳等人,開始試著重新拼湊這段歷史的脈絡。洪長源是關鍵人物之一,他平時是二林鎮公所的職員,喜好閱讀與寫作,曾在報紙上發表關於二林蔗農事件的文章。那時的他們,並沒有專業的史料研究訓練,也缺乏完整的官方檔案,只能從民間的口述與遺物中尋找線索。魏金絨負責拜訪幾位與事件有關的人物,包含陳萬勤、劉崧甫、蔡淵騰等。他回憶,當時至劉崧甫的老家探問是否仍有資料留存,他們在一堆泛黃的紙張當中,赫然發現了一本破舊的筆記本,那正是後來被稱為「鐵窗日記」的原件。
那是劉崧甫在入獄時留下的文字,混合著日文、漢文與台文,用筆尖記錄下殖民地時代一位知識分子在獄中的思索與困境。魏金絨說:「我看了頭都大了,那裡面有的像漢詩,有的又是日文拼台語。」這一份手稿,不僅是一名蔗農領袖的個人見證,也成為後人理解那段歷史的珍貴遺產。
然而,解讀日記的過程極其艱難。魏金絨找過許多自認日語流利的人來翻譯,卻都無功而返,直到日本學者都留俊太郎來台,才接下了這項任務,他組成讀書會,前後花了近十年的時間,才逐步完成翻譯。劉崧甫的筆跡,顯示出台灣知識分子在日語教育與漢學傳統之間掙扎,是語言與思想的交錯的例證。
魏金絨對劉崧甫的日記印象極深。他說,這位蔗農領袖在日記中寫過一句讓他難忘的話:「讀聖賢書所為何事?」這句話宛如穿越時空的叩問,讀書的目的,難道不是為了讓更多人受惠嗎?對魏金絨而言,這是對今日社會的提醒。他感慨地說:「很多人出來做官,是為了升官發財,不是為了人民服務。可劉崧甫那一代讀書人,是為了社會、為了眾人。」
隨著調查深入,他們也逐漸明白為何這段歷史在地方被長期噤聲。二林蔗農事件發生於1925年(大正14年),是台灣農民反抗日本時期製糖會社壓榨制度的代表事件之一。由於事件主導者李應章在事件發生後逃往中國,後來加入共產黨地下組織,在冷戰與戒嚴的年代,這段歷史被視為敏感話題,民間多以避談為常。
但對他來說,沉默並不能抹去事實。透過一次次田野訪談與史料蒐集,魏金絨和同伴終於讓「二林蔗農事件」從歷史的陰影中重見天日,2001年出版的《殖民地的怒吼》一書,便是他們努力的成果之一。在回顧這段歷程時,魏金絨仍認為,那些被囚的知識分子,並非為了個人利益,而是出於對公平正義的堅持。「他們讀書、組織、抗爭,都是為了讓農民不再被欺壓,那才是真正的讀書人本色。」
如今,當人們重新閱讀「鐵窗日記」,看到的不僅是殖民地時代的壓迫,更是二林人面對不公時挺身而出的勇氣。魏金絨說,他希望藉著這本日記重新出土的契機,讓外界重新認識二林,這裡不只是「黑道之鄉」的刻板印象,而是一個誕生過勇氣與信念的地方。
那句童年時聽來模糊的諺語,如今在他心中有了新的意義。「第一戇,種甘蔗予會社磅」不再只是農民的嘆息,而是一種時代的見證,在最艱難的歲月裡,仍有人願意為公義發聲,這樣的精神,值得二林的後代們持續傳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