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の相1:坎城
蘆葦寫過的劇本很多,最有名的當數《霸王別姬》,當年《霸》這齣戲,是香港作家李碧華的原創,後來北京導演陳凱歌想拍,又怕香港人描寫北京的氣質有扭曲,找來蘆葦將此劇重寫一遍,後來,陳凱歌讀蘆葦的劇本讀到一半時,放下劇本,一拍蘆葦道:「走啦,可以去吃飯了,這戲有『根』了。」
當年看到這段紀錄,想了很久,什麼是「這戲有『根』」?只知道北京人喜歡凡事講「根」,像小說《棋王》中的棋有「棋根」,又像京城的三大內家拳,也都喜歡講拳有「拳根」。
《棋王》的故事中,有段少棋王與老棋王的對話,大致,就是在評論「這棋有根」、或者是「你這棋路無根」,老衲自小,也是象棋、圍棋好手,卻從來沒認真思考過什麼叫做「棋根」?至於拳法,拳法自然是有「根」的東西,三大內家拳法,拳根都不同,有本奇書叫《說說八卦的八卦》,裏頭講的,就是八卦拳的拳根。
蘆葦與陳凱歌討論的「戲根」是什麼?到底凱歌是看到哪一段橋,會認定蘆葦寫的劇本有根,可以不再往後看?「三幕劇」式的英雄旅程,是西方寫戲的辦法,而東方人呢?東方人寫戲,應該是從根上去長出所有的情節橋段才是。
最近重讀《西遊記》,終於明白甚麼叫做「戲根」,以《西遊記》來說,戲根就是「妖怪想吃唐僧肉」,因為唐僧肉能長生不老,而妖魔鬼怪都想長生不老,從這一點「根」上的衝突與矛盾,可以長出整本《西遊記》的故事。
真要寫的話,何止八十一難?簡直八千八百八十一難都能寫出——只要知道「妖怪想吃唐僧肉」這一句戲根即可。
《霸王別姬》的戲根是甚麼?當然是程蝶衣那句唱反的「我本男兒郎、又不是女嬌娥」的性別認同困惑處,而有了這句戲根,後續無數的試探、誘惑、懷疑,從強迫斷指到自我和解,都能寫出。
蘆葦,真不愧是寫戲的行家,緊抓一點戲根,將這齣戲寫得既荒唐,又感動。
想到世界電影之都的坎城,在古代時是一片濕地,蘆葦沿岸叢生,所以坎城之名Cannes,原意就是蘆葦(法文字根canne、英文字根cane)。
不曉得蘆葦的筆名是否來自坎城?生平還沒去過坎城,有機會真想去坎城尋覓從千年前留下來的那一片蘆葦灘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