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很簡單」「有那麼難嗎」「你怎麼那麼沒用」——這些看似日常的否定句,其實暴露了我們如何為人定價:就像市場為商品標價一樣,依據稀缺性、必要性和慾望。
但這套定價機制有個致命的漏洞:它預設了價值必須通過外部驗證才能成立。一件商品如果沒人需要,就沒有價值;那麼一個人如果沒人需要,是否也失去了存在的意義?
從被評價到自我評價
更可怕的是,這套機制不僅來自外部,我們還將它內化了。當社會期待我們展現某種「常識」,當某個角色被賦予特定的職責與形象,我們不只是被動地承受這些期待——我們開始主動地以這些標準審視自己。我們會揣測別人怎麼看待我們,會認為某種身份「應該」達到某種表現,會因為沒有符合期待而感到羞愧或無能。
問題來了:這些標準真的是我們自己選擇的生活方式嗎?還是某種我們未曾質疑過的權威,在不知不覺中掌控了我們對自我的定義?
「被需要」的悖論
讓我們反過來問一個更根本的問題:為什麼「對他人有用」會讓我們感到快樂?
表面上,這似乎很自然——當我們被誇獎、被感謝、被依賴時,我們感受到自己的價值。但這個「自然」本身就值得懷疑:我們是真的在這個過程中感受到快樂,還是被訓練成只有在被需要時才允許自己感到有價值?
這就形成了一個價值的外包機制:我們把自我價值的判斷權交給了他人。你需要我,所以我有價值;你不需要我,所以我沒有價值。在這個邏輯下,我們的存在變成了一種功能性的存在——就像一件工具,有用時被取用,無用時被擱置。
互為囚徒的關係網
但真實的人際關係遠比這複雜。
需要與被需要並非單向的施與受,而是互相纏繞的雙螺旋:我需要你需要我,你的需要賦予了我價值,而我對這份價值的渴望又讓你擁有了定義我的權力。
投射與被投射也是如此:我們將期待投射到他人身上,同時承接著來自他人的投射;久而久之,我們甚至分不清哪些期待是自己的,哪些是別人的。
付出與努力付出、不求回報與報酬——這些看似對立的概念其實揭示了更深層的矛盾:即使我們宣稱「不求回報」,我們仍然期待某種形式的認可;即使我們「努力付出」,我們也無法確定這份努力是出於自己的意願,還是為了滿足外部的評價標準。
這些複雜的情緒與物質交換,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關係網,讓我們很難找到一個獨立於這個網絡之外的「自我」。
困境之外的可能性
這張由「需要」與「被需要」編織成的關係網,看似密不透風,但並非沒有鬆動的空間。關鍵在於:我們能否為「價值」找到不依賴外部驗證的基礎?
重新定義價值的座標系
如果「有用性」只是價值的一個維度,而非全部,那麼其他維度是什麼?
存在本身:在任何功能性評價之前,你已經存在。這個存在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證明,就像一棵樹不需要對森林有用才有資格生長。
創造的意義:當你做某件事不是因為別人需要,而是因為你想探索、想表達、想理解,這個過程本身就在創造意義。這種意義不是交換來的,而是生成的。
真誠的連結:不是基於功能性需求的關係——不是因為你能為我做什麼,而是因為在這個關係中,我們都能更接近真實的自己。
自我的理解與接納:當你能夠看見自己的複雜性、矛盾性,能夠接納那些「沒用」的部分,你就不會把全部的自我價值押注在單一標準上。
這些維度並非要取代「有用性」,而是建立一個多軸的價值座標系。當你的價值來源多元化,就不會因為在某個維度上的失落,而全盤否定自己的存在。
辨識「需要」的來源
並非所有的「需要被需要」都是陷阱。
人是社會性動物,我們天生就在關係中尋找歸屬感和意義。問題不在於「需要被需要」本身,而在於我們是否有能力辨識:這個需要是出於真實的連結,還是被訓練出來的條件反射?
當你因為幫助某人而感到滿足,是因為你們之間產生了真實的連結,還是因為你害怕「如果我不有用,我就會被拋棄」?
當你努力達到某個標準,是因為這個標準與你真正想成為的樣子一致,還是因為你害怕不符合期待就會失去價值?
這個辨識的過程,就是在解構那些自動化的反應模式,重新取回主動選擇的空間。
在關係中保持主體性
真正的自由不是脫離所有關係,變成一個孤立的個體——那既不可能也不健康。真正的自由是:在關係中保持覺察,不被完全吞噬。
這意味著:
你可以回應他人的需要,但不會因為這個需要而失去自己。
你可以接受他人的期待,但保有拒絕或修改這個期待的權利。
你可以在關係中獲得價值感,但不會把這個價值感當成你存在的唯一證明。
這是一種動態的平衡——不是找到一個固定的「自我」然後守住它,而是在每一次的互動中,覺察到「我在這個關係裡失去自己了嗎?」如果是,就退後一步,重新找回那個能夠選擇的位置。
當「有用」只是你眾多面向中的一個,而非你的全部;當「被需要」是一種可以自由選擇的連結方式,而非生存的必要條件——你就不會再被那些貶抑性的語句所定義。
「沒用」可以只是對某個特定情境的描述,而不是對你整個存在的否定。
你依然可以選擇在某些時刻、對某些人有用,但那是你的選擇,而非你唯一的存在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