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決定提前退休的那一天，是一個晴得不太真實的午後。天空藍得像新洗過的制服，薄雲輕輕掛著，沒有重量。他把公車停在終點站的陰影底下，坐在駕駛座上，指尖不自覺地在方向盤上輕敲。 他開了二十多年的車。二十多年裡，他的日子被固定的起點與終點串成一條線；轉彎、停靠、再出發——彷彿刻在身體深處的節奏。
然而今天，他心裡明白——這班車，是最後一班了。 第一位乘客：老張 四點四十五分，老李讓公車緩緩發動。引擎嗡鳴疲倦，卻仍按著習慣開始一天中最後的軌道。 第一站，老張已站在那裡。 六十多歲，背微駝，鞋子永遠乾淨得不像走路用的。每天三點半餵鳥、四點搭車回家——準時得像日晷。 他上車時拍了拍扶手：「老李，今天氣色不錯喔。」 「還行啦。」老李笑笑。鏡子裡的眼睛雖有些暗，卻仍亮著專注的光。 老張走往第三排靠窗的老位置坐下。那是他說能看見河、又不用擔心陽光刺眼的角度。 車子開動後，他搖下半截窗。涼風吹入車內，帶著微微的水氣。 老李透過後照鏡瞥了他一眼，忽然想到：老張是他所有熟面孔裡，最安靜的一個。 十多年前的某個冬天，老李第一次注意到他。那時老張常捏著一張舊照片——照片上是一個年輕女人，笑得像還有風在她旁邊流動。他常對著窗外說話，不是對人，而像對著一個早已離開世界的影子。 後來有一天，那張照片再也不見了。 老李沒問，但他懂那意味著什麼。 這天，老張望著窗外，突然問： 「老李，你還要開多久？」 「今天最後一天了。」老李專注看向前方。 老張愣了幾秒，像剛被風吹了一下。 「喔……」他的聲音輕得像落在水面上的葉子，「這麼快啊。」 車廂沉了沉。風從窗縫吹進來，把老張的白髮輕輕捲起。 「那……」他吸了口氣，「以後我就少一個認識的人了。」 老李抿了一下嘴角，壓住本能要冒出來的笑：「沒這麼嚴重吧？」 老張笑著搖頭：「老熟人少一個，就是少一個啦。」 語氣柔得如同說著今日天氣。 第二位乘客：高中生女孩 下一站靠近高中。一名高中女孩扛著沉甸甸的背包奔上車，差點滑倒。 「等一下、等一下——呼，到了！」她刷卡時差點把卡掉到地上。 老李忍不住笑：「妳每天都在跟時間賽跑喔。」 「才沒有每天。」她嘴上否認，卻一臉遲到老手的神情。 她抱著背包坐下，姿勢像抱著一個過重的未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