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為《艾科納米魔法備忘錄》卷一連載。作品介紹請見此篇。
天灰灰的,像濕冷的舊布。 我提著一個快散掉的皮袋,踏上通往戰俘營的泥路。
我不喜歡這裡。戰俘營意味著痛苦、憤怒、飢餓…… 是最適合我們聖焰會傳教的地方—— 至少教主克魯曼是這麼說的。
「在痛苦深處,人才能看見奉獻的真義。」 ——教主克魯曼語
我原本以為,等著我的會是哭泣、爭吵、搶食物。
但當營門打開、我踏進去時—— 我看到的不是地獄。
而是某種……我說不出的「活力」。
迎接我的不是哀嚎,而是某種吵雜:
「你這塊布不要給我太薄喔!」 「明天幫你排前面,但今天你要多給兩口!」 「大個子,能不能幫我抬木桶?我給你半塊麵皮!」
我嚇了一跳。
戰俘們—— 在交易。
用食物、用力氣、用時間、用消息…… 像是一個微縮的市集。
一個灰瘦男子正在幫人縫補衣服,旁邊擺著他一天所得的麵皮; 另一個年輕人替好幾個人排隊,交換乾草、破布、食物殘渣; 還有人用木棍做了簡單的架子,掛起「洗碗、洗鍋」的服務招牌。
我呆站在原地,像是有人拿木棍敲了我的信仰。
這些人本該互相掠奪。 本該因飢餓彼此撕裂。
可他們—— 因為交易,看起來更像一群……活著的人。
一個瘦小的戰俘盯著我的衣著,眼睛亮了一下:
「你是……修士嗎?」
「是的。」我僵硬地回答。
「能不能……替我朋友祈禱一下?他的腿受傷了。沒什麼,就是……祈禱一下。」
我點頭。
祈禱本來就是我的職務,我擅長這個。
我替那名傷腿的戰俘做了簡短的祝禱。 他抬頭看我,眼裡有一種像溫熱的光。
「謝謝你。」 他誠懇地說。
然後——他塞了一小片麵皮到我手裡。
我愣住:「不、不必……祈禱不是要報酬的——」
「你幫了我。」 他直率地說。 「我回報你。這樣公平。」
公平?
我第一次聽見有人用這種口氣談善意。
隨著祈禱聲口耳相傳…… 竟然有更多人圍了上來:
「修士,能替我兒子祈禱一下嗎?我給你一顆糖。」 「修士,我……我最近做惡夢,你能不能……」 「這是……我昨天沒吃完的肉渣,給你。」
不知不覺,我的懷裡塞滿了東西。
我空手而來, 卻在不知不覺間,抱著滿滿一袋食物與小物品。
我慌亂而不知所措。
「為什麼要給我這些?」 我問第四個給我食物的人。
他笑了:
「因為你提供了祈禱的服務啊。」
那語氣……自然得像在說:
「你幫我洗碗,我給你一口湯。」
祈禱,是我的服務? 我在施捨、我在救贖他們的行為, 在這裡——
成了普通、可交換、可稱量的「一項價值」。
我的腦袋一陣暈眩。
我走在營內的小路上,看到更多不可思議的場景:
- 有人用木炭替戰俘畫肖像
- 有人收集掉落的布料縫成包袱袋賣出去
- 有人以故事與笑話換一口水
- 有人提供「夜間守望」服務,換一點肉屑
他們明明被囚禁。 明明沒有自由。
卻比許多貧困村莊裡的居民—— 更專注、更努力、更互助,也更有希望。
我覺得我的信仰開始崩裂。
教主說:
「交易讓人變壞。」
可這些人—— 交易讓他們變得更善良、更有尊嚴。
教主說:
「私有財產是罪。」
但我看到的卻是—— 私有財產讓他們彼此尊重。
教主說:
「為了理想,人要捨棄一切。」
可這些戰俘捨棄一切後…… 反而開始「自己」找回活下去的方法。
我忽然意識到——
若是被教主知道我在這裡獲得的一切,他會讓我跪在石板上懺悔三天。
但我沒有罪惡感。
我只是……第一次覺得教主可能錯了。
就在我恍惚時,我注意到一個人。
他坐在火邊,推了推奇怪的金屬框眼鏡。 旁邊的兩名戰俘有些依賴地圍著他—— 一個高到嚇人的半獸人, 一個安靜的綠眼少年。
他看起來不特別強壯、也不耀眼, 但市場裡的許多變化…… 似乎都繞著他展開。
他沒有下命令。 沒有指揮。 沒有喊著口號。
只是:
說一句話, 別人就開始嘗試。
提醒一句話, 幾個戰俘就不再被搶劫。
笑一下, 周圍的人像是放心許多。
他看起來不像領導者, 卻有領導者該有的影子。
而這一切發生得如此自然—— 彷彿整個營地都被一種看不見的力牽動著。
我忍不住盯著他看。
我不知道那是什麼。 但我知道: 那光——很危險。 但也……很溫暖。
我空手進來。
我抱著滿懷的食物走出去。
我突然覺得自己像個竊賊。 像是偷走了不該屬於我的東西。
但那些戰俘卻笑著對我揮手:
「下次來啊,修士!」 「你祈禱不錯,我下次給你多一點!」 「路上小心,地上泥滑!」
他們是真心的。 不是因為教義、不是因為組織、不是因為信仰。 是因為——我幫了他們。
而他們回報了我。
這是交易。 也是善意。 是兩者兼具的東西。
一種我從未想像過的善。
回到據點,教主問我:
「戰俘們受到啟迪了嗎?」
我張口,卻講不出任何符合教義的話。
因為我腦中只剩下一句話:
他們沒有我們,也能活得更好。 甚至……比我們更好。
我不知道我該相信什麼了。
但我確定一件事:
若有一天——
那個男人站上高台,說:
「世界不需要聖焰來拯救。」
我恐怕……
會是第一個丟下修士袍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