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雖難免一死,人生依然美麗,更何況回憶也不那麼容易消逝。儘管那個時刻已經消失,也幾乎不再是『現實』,我們依然可以一再回到過去,想來著實神奇。時刻本身微不足道,綿延的記憶卻暫時解除了我們的傷痛,實為最宏大的恩慈。」
《遺愛基列》是一本很特別的小說,全書是一位76歲的老牧師艾姆斯寫給孩子的信件。這封長信既是準備離開人世的道別,亦是自身生命的掙扎。信的內容沒有高潮迭起的劇情,而是圍繞在他的家庭日常、與父親及祖父的家族回憶、以及面對摯友孩子傑克回家的矛盾。
當艾姆斯遇見多年未見的傑克,他不得不面對自己的憤怒、哀傷、無奈、罪惡感,其中充滿愧對與疼惜的複雜感受,亦挑戰他對寬恕的信仰實踐。艾姆斯明知傑克沒有傷害他,卻仍放不下傑克過去所犯的罪行,他不明白傑克得罪他的到底是什麼。他也不曉得該以何種角色與資格寬恕一個罪人,他沒有勇氣成為迎接浪子的父親。「我不原諒他,我不曉得打哪兒原諒起。」
隨著艾姆斯梳理被傑克捲起的情緒,他漸漸意識到,他曾經想好好祝福這位孩子,但始終都沒辦法與他親近。而傑克父親對傑克的百般寬容,讓艾姆斯內心更充滿怨懟。然而,艾姆斯無法否認內心對傑克的疼愛。
「生命是莊嚴的,如果主認為我們的過失不算什麼,那麼過失就真的不算什麼。就算真的有些影響,相較於生命的莊嚴,過失也都微不足道,主當然會將之一掃而空,正如我從你臉上抹去灰塵或是淚珠。畢竟這些汙點在祂所創造的萬物中無足輕重,祂為什麼要在乎?唉,基於眾多理由,祂確實應該在乎。我們凡人造成了許多嚴重的傷害,連冷硬的石頭讀了歷史都會飲泣。言及至此,我察覺思緒混亂,我累了,而問題似乎就出在這裡。即使在我最虛弱的時刻,我也認為不能隨口宣稱祂的寬容而罔顧了嚴重的罪行。」
我覺得《遺愛基列》最有意思的是,艾姆斯看似是決定是否要接納浪子回家的父親,但看到後面,他同時也是不滿浪子得到接納的大兒子(見路加福音15:11-32)。他想成為寬容大量的父親,但同時必須面對內心謹守本分、不容許他人犯錯的大兒子。
面對近乎陌生的他者,他試著舉起雙臂,擁抱著未曾好好疼惜的過去,擁抱自己與傑克的傷痛。重新認識自己,重新認識眼前的孩子。
「世間的美醜、對錯或許不全然令人滿意,但我們也試圖勉強接受。偶爾看到別人跟自己略有同感,便以為他們真的跟自己一樣,但這只是因為大家都承襲了同樣的風俗,接受了同樣的教育,遵循同樣的道德標準。事實上,人與人之間仍存有不可侵犯、不可跨越、遼闊無際的空間,上述的一切只不過是個微弱的聯繫。」
於是,在脆弱的縫隙中,流露著恩典的光,連結彼此的生命。
作者瑪莉蓮‧羅賓遜(Marilynne Robinson)的文字樸實無華、低調內斂,往往在不經意的段落卻出現短短一句亮光,溫暖著人心。
「我有時覺得主似乎對著萬物的餘燼吹一口氣,灰白的萬物隨即發出光芒──光芒延續一時、一年或許一生,然後再度恢復原狀,讓人看不出有無任何光彩或火花。……放眼所及,你眼中的萬物皆如耶穌變容般光彩奪目,呈現出百般風貌,你什麼都不必做,只須你有心觀看。問題是:誰有勇氣一睹?」
《遺愛基列》也宛若讓餘燼發光的一口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