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不順的 Novo Nordisk,選擇用一場「硬拚」來開啟 2026 年前的最後衝刺。
12 月 18 日,公司宣布,已根據關鍵 III 期試驗 REDEFINE 1 的結果,向 FDA 提交新一代減重療法 CagriSema 的生物製劑/新藥上市申請(BLA/NDA),定位為:全球第一個結合 amylin 類似物與 GLP-1 受體激動劑的長效周注射組合療法。

- 一條是大家熟悉的 semaglutide(GLP-1 RA;品牌包含 Wegovy、Ozempic、Rybelsus);
- 一條是較新的長效 amylin 類似物 cagrilintide。
兩者固定比例組合,就是今天的 CagriSema。
新上任的執行長杜麥克,幾乎把這個專案當成個人期中考。他在公告中形容,CagriSema 的申請「標誌著體重管理進入新時代」,強調它是在已被充分驗證的 semaglutide 基礎上,疊加一個新的作用機制,有望讓肥胖治療從單一減重數字,走向更全面的代謝風險管理。
但如果回頭看 CagriSema 過去兩年的發展軌跡,就會發現:
這次「闖關 FDA」,比較像是一場被迫提早開打的關鍵戰役,而不是水到渠成的華麗收官。
一、高舉高打,然後重重摔下來
CagriSema 的戲劇性,從一開始就被一個數字鎖死:25%。
當這個專案從 II 期進入 III 期時,Novo Nordisk 對外不斷強調,希望在非糖尿病肥胖族群身上,把平均減重效果做到 至少 25%。
這個門檻在市場上的解讀其實很明確——要逼近減重手術的等級。
在 GLP-1/GIP 雙標靶重砲 tirzepatide(Zepbound) 已經把體重降幅拉高到 20% 以上的前提下,CagriSema 被塑造成下一個「超級殺器」:
若真能達到 25% 且安全可接受,將改寫整個肥胖治療分層。
也因此,市場對它的期待,本身就是一把雙面刃。
REDEFINE 1:數據漂亮,卻被預期「反殺」
2024 年 12 月,第一個關鍵 III 期試驗 REDEFINE 1 公布結果,迴力鏢開始飛回來。
在無第二型糖尿病、單純肥胖或過重的受試者中:
- 接受 CagriSema 每週注射 68 週後,
- 平均體重減輕 22.7%,遠優於安慰劑,也優於過去大部分已發表的 GLP-1 類藥物試驗,
- 主要終點完全達標,並且在多個次要終點(腰圍、代謝指標等)都有一致改善。
從純臨床角度來看,這是非常漂亮的一組數據。
但問題是:它沒有達到那個被過度強調的 25% 門檻。
當故事被講成「減肥手術級別」,22.7% 反而被市場解讀成「未達標」。
隔天,資本市場立刻給出了殘酷的評分:
- Novo Nordisk 單日市值蒸發約 1,250 億美元,
- 股價跌幅約 27%。
也有人替公司抱不平。
Redburn Atlantic 全球生物製藥研究主管 Simon Baker 就公開表示,股價反應「嚴重失衡」,CagriSema 的數據放在任何其他時點,幾乎都會被視為破紀錄的成功。
但市場情緒一旦被期待綁架,很難靠理性拉回來,而真正的麻煩還在後面。
REDEFINE 2:第二次「沒那麼神」,壓力加倍
三個月後,針對伴隨第二型糖尿病的肥胖族群,REDEFINE 2 結果出爐:
- 在同樣 68 週治療後:
- CagriSema 組平均減重 15.7%;
- 對照安慰劑組僅 3.1%。
試驗在統計上同樣明確達標,也達到了現實世界中非常有意義的減重幅度,尤其是對於合併糖尿病、體重通常更難降的患者族群。
然而,市場的反應幾乎沒有任何耐心:
股價再次大跌,單日約 10%,形成了讓人印象深刻的「二連跪」。
從投資人角度來看,CagriSema 被貼上了標籤:
「沒達到當初自己喊的 25%,也沒有遠遠超過 Zepbound。」
Union Investment 的投資經理 Markus Manns 形容得很直接:
把期待值鎖在 25% 是戰略失誤。
更務實的定位應該是「比 Wegovy 好、至少不輸 Zepbound」,而不是非要追逐手術級別的減重。
說白了,CagriSema 在臨床上仍是非常強的競品,但在「故事管理」上,Novo Nordisk 自己把門檻抬到了幾乎無法達到的高度。

CagriSema 關鍵臨床試驗總覽(REDEFINE 計畫)
二、「神藥」的 B 面:機制、製造與耐受性的現實
如果只看 headline,「22.7% vs 25%」很容易被簡化成一個失誤的行銷案例。但對真正關心藥物本質的產業人來說,CagriSema 面臨的挑戰遠不止於數字。
1. 單一分子 vs 兩種成分:結構複雜度的代價
Zepbound(tirzepatide) 是一個單一多重激動分子,透過同時活化 GLP-1 與 GIP 受體,達到強力的體重與血糖控制;後續的 retatrutide 則進一步變成 GLP-1 / GIP / GCGR 三重激動劑,在 II 期就做出 11 個月約 24.2% 的驚人減重。
反觀 CagriSema 的設計路徑是:
- 把已經成熟的 GLP-1 RA semaglutide,
- 和一個長效 amylin 類似物 cagrilintide,
- 做成固定劑量的組合注射。
這就是兩種獨立活性成分,分別生產、純化,再用固定比例配方組裝成單一成品的概念。
這種設計的優點是:
- 科學基礎清楚(GLP-1 + amylin 的協同已被長期臨床和動物數據支持),
- 上市後若要做單一成分的劑量調整或組合探索,也較為彈性。
但在製造與供應鏈層面,這是顯著更高的複雜度與成本:
- 兩條 API 生產線的品質風險疊加;
- 庫存與供應調度更難平衡;
- 在產能吃緊、原料緊俏的環境下,可能比單一分子更容易「卡脖子」。
換句話說,如果 CagriSema 沒辦法在臨床效果上明顯壓過 Zepbound 或未來的 retatrutide,那這種結構複雜度就會變成一顆大石頭,讓它在成本與產能戰上處於劣勢。
2. 為什麼不是每個人都打到最高劑量?
另一個在專業圈被頻繁提起的問題是:「CagriSema 的真實上限,其實還沒被完全看見。」
在 REDEFINE 1 中:
- 只有 57.3% 的 CagriSema 病人,最終達到了預期的最高劑量;
- 對照組中,單獨使用 cagrilintide 的達標率約 83%,
單獨使用 semaglutide 的也有約 70%。
這個差異,絕對不是只有統計上的意義,而是實際上限制了 CagriSema 能展現的「理論最大火力」。
部分參與者之所以沒有上到最高劑量,一大原因是熟悉的老問題:GLP-1 類藥物典型的胃腸道不良反應(噁心、嘔吐、腹瀉等),在雙成分組合下有疊加的風險。
諾和諾德的臨床團隊設計了相對「溫和」的靈活劑量調整策略,目的是降低退出率——實際上也達到了公司歷來肥胖試驗最低的因不良反應退出比例。
代價則是:
有部分病人在耐受性顧慮下,停在中間劑量,沒讓 CagriSema 的潛力完全釋放。
這也是為什麼公司在 2025 年啟動 REDEFINE 11:
- 在更長時間、更高目標劑量的設定下,
- 嘗試觀察是否能進一步推高平均減重幅度,接近甚至突破 25%。
從產業視角來看,這其實是一個很關鍵的 follow-up:
- 如果在更嚴格的「treat-to-max」策略下,CagriSema 能做到接近甚至超過 25%,那麼它仍有資格和未來的 retatrutide 一較長短;
- 如果效果仍然卡在 20% 出頭,那它在高端市場的定價空間與 BD 談判籌碼都會受到限制。

主要減重藥物/管線對比(聚焦 CagriSema 所在競品格局)
三、在禮來陰影下,Novo 要講什麼新故事?
CagriSema 的 NDA,發生在 Novo Nordisk 內外壓力同時拉滿的時間點。
1. 領先者被追過之後
靠著 semaglutide(Wegovy / Ozempic / Rybelsus),Novo Nordisk 曾經掌握了減重與糖尿病市場的主導權。
但在 tirzepatide(Zepbound/Mounjaro) 問世之後,格局出現了實質變化:
- 頭對頭試驗顯示,Zepbound 在體重降幅上全面壓過 Wegovy;
- 處方數據上,在美國市場 Zepbound 的每週處方量已超車 Wegovy;
- 中長期預測中,有分析估計:
- 2030 年,Zepbound 年銷售額可達 270 億美元級,
- Wegovy 可能落在 180 億美元上下。
另一方面,Novo Nordisk 自身在 2025 年也連續遭遇挫折:
- 部分新一代減重專案沒有達到市場預期;
- 針對阿茲海默症的 semaglutide 研究未能顯示明確疾病修飾效果;
- 股價全年跌幅超過 50%,從「歐洲市值王」的位置退下來。
對投資人來說,問題已經不是「semaglutide 多強」,而是:
在下一個十年,Novo Nordisk 還能不能講出新故事,維持成長?
2. 價格、渠道與「配製 GLP-1」亂象
除了藥物本身的競爭,Novo 也被迫在商業策略上加速轉向。
在美國,隨著 GLP-1 類減重藥價格高企,大量「配製(compounded)GLP-1」充斥市場——這些產品在品質、劑量與安全性上都高度不透明,但對患者而言價差驚人。
為了把病患從灰色市場拉回來,Novo Nordisk 採取了幾個動作:
- 透過自建或合作的直銷平台,以折扣價直接面向自費患者;
- 與政府或保險方談判降價,以換取更廣泛的處方與報銷範圍;
- 更積極地在全球各市場推進「肥胖症」作為疾病,而非生活型態問題的醫療定位。
這些措施短期壓縮了利潤率,卻是長期守住市場根基不得不做的事情。
3. 不只 GLP-1:口服版本與外部併購
Novo Nordisk 也很清楚,不能把所有成長押在單一分子上。
一方面,公司正積極擴大 口服 semaglutide 的戰線:
- 每日一次的口服片劑(研發代號已與 Rybelsus 緊密關聯)
- 在 64 週試驗中帶來約 16.6% 的平均減重,
- 已於 2025 年 2 月向 FDA 申請用於體重管理,
- 若獲批,將為不喜歡注射的肥胖族群提供一條「全口服」管線。
另一方面,在外部併購上,Novo 開始展現比過去更強的企圖心:
- 雖然在爭奪 Metsera 時敗給了 Pfizer,錯過 MET-097i/MET-233i 這一組具差異化的 GLP-1+amylin 資產;
- 但幾乎同一時間,公司以約 52 億美元 收購了專注於 NASH/代謝性肝病的 Akero Therapeutics,為未來的「肥胖+脂肪肝+心腎風險」一體化療法搶先布局。
如果把這些動作放在一起看,可以看到 Novo 想從「單一爆款」轉向「代謝疾病綜合平臺」的企圖。

Novo Nordisk 在肥胖/代謝領域的產品與策略動作
四、結語:CagriSema 上的是 FDA 的考場,也是 Novo 的信任考
對 Novo Nordisk 而言,CagriSema 的 BLA/NDA 不只是又多了一個肥胖產品選項,而是關乎:
- 能不能在 禮來強壓之下重新取得敘事主導權;
- 能不能說服市場,相信自己還有一條可持續疊代的創新曲線,而不是吃完 semaglutide 紅利就見頂。
為了這個轉型,Novo 願意做很痛的決策:
- 將公司從市值高峰送上去的老 CEO 周德賦請下台;
- 由杜麥克接任後,立即推動約 11% 裁員,強調「績效文化」與資源重新配置;
- 對外展現更積極的 BD/M&A 姿態,試圖擺脫過去「保守、行動偏慢」的刻板印象——哪怕在丹麥本地因此引來不少爭議。
而這一切,必須搭配一個關鍵戰場:肥胖藥物的「下半場」。
12 月 18 日這一天很有象徵意義:
- 一邊是 CagriSema 叩關 FDA;
- 同一天,Eli Lilly 也公布了口服 GLP-1 RA Orforglipron 在 ATTAIN-MAINTAIN III 期試驗中的頂線數據,顯示在體重維持與減重深度上均達到主要與所有關鍵次要終點,並同步向 FDA 送件。
口服 Orforglipron、注射 tirzepatide/未來的 retatrutide,配上 Novo 的 CagriSema 與口服 semaglutide,以及其他歐美日韓藥企陸續推出的多重激動劑,意味著:
肥胖藥的千億美元賽道,真正的「拼刺刀」,現在才要開始。
CagriSema 能不能在 FDA 的審查與未來的真實世界數據中,證明自己不只是「差一點就 25%」的遺憾,而是一個兼顧深度減重、長期安全性與商業可行性的關鍵拼圖,將決定 Novo Nordisk 在 2030 年代的站位。
對投資人與產業從業者來說,真正值得關心的,可能已經不再是一個漂亮的百分比,而是:
在這場漫長的肥胖與代謝疾病戰爭裡,誰能把臨床效果、製造能力、支付談判與產品組合,綁成一個真正可持續的商業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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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
0. 公司官網&公開資料
1. Novo Nordisk files for FDA approval of CagriSema, the first once-weekly combination of GLP‑1 and amylin analogues for weight management
2. Wegovy Maker Novo Nordisk Files for FDA Approval of Obesity Drug CagriSema
3. Lilly's orforglipron helped people maintain weight loss after switching from injectable incretins to oral GLP-1 therapy in first-of-its-kind Phase 3 tria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