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近在工作中遇到一件很小、卻讓我想很久的事。
老闆寫了一張單子式的指示，我看了之後，直覺覺得可能會有理解落差，於是提出來確認。
結果得到的回應不是修正或討論，而是一句帶著情緒的反問： 「我寫得很清楚啊？為什麼看不懂？」那一刻我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企業之所以能運作，很多時候不是因為說得清楚，而是因為有人在當緩衝棉。
人，會自動補意思。
會猜老闆想要什麼。
會為了讓事情完成，自己腦補缺失的資訊。
而這件事一旦順利發生，就會被當成理所當然。
更弔詭的是，我們常常在企業裡聽到這樣的話： 「不懂就要問。」
但真的問了，又會被說：「這種小事不能自己解決嗎？」
不問，被罵不積極、不溝通；問了，被嫌沒能力、不會思考；最後甚至會聽到一句終極收尾： 「這麼有想法，那你去當老闆啊？」
這其實不是邏輯矛盾，而是一個結構性的困境。
因為在很多組織裡，「提問」表面上被鼓勵，但實際上，被允許的只有「不會動搖權威的提問」。
一旦你的問題指向了模糊、責任、或決策本身，對方感受到的就不再是溝通，而是威脅。
這也是為什麼，對某些老闆來說，承認錯誤，比什麼都難。
不是因為他們不知道可能有問題，而是因為在他們的內在結構裡： 我是老闆
我應該是對的
我如果錯了，代表我不夠格坐在這個位置
當「錯誤」被等同於「身分崩塌」，防衛自然會跑得比理解還快。
於是，最簡單的做法不是修正指示，而是把不安丟給下面的人。
「是你看不懂。」
「是你不會自己想。」
「這不是我該處理的問題。」
久而久之，企業形成一種很奇怪的運作方式： 靠誤會維持效率，靠沉默維持穩定。
而這也正是為什麼，我開始覺得——
當 AI 真正大量進入企業時，鴻溝會直接炸開。
因為 AI 不會當緩衝棉。
不會替任何人補意思。
更不會因為權力結構而「懂事一點」。
AI 只會回你一句冷靜到不留情的話： 「指令不完整，無法執行。」
到那個時候，問題將不再是員工會不會做事，而是——
我們是否真的學會把話說清楚、把責任說明白。
也許真正該被檢討的，從來不是「為什麼別人聽不懂」，而是我們什麼時候開始，把模糊當成能力，把不承認錯誤，當成領導的象徵。
這不只是個性問題，而是一種權力結構的結果。
在許多組織裡，上層被默認為「應該懂」、「不該錯」、「必須掌控全局」。
一旦承認自己需要被理解，就等於承認自己並非全知。
而這正是最弔詭的地方——
越是需要被理解的角色，越不被允許承認自己需要被理解。
當「錯誤」被等同於「身分崩塌」，防衛自然會比理解來得快。
於是，修正問題不再是選項，把不安轉移給下面的人，反而成了最快的自保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