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了《大濛》。描寫的是 1950 年代的台灣社會,畫面極其考究,把那個年代基層生活的底色描繪得異常真實(得到長輩確認)。
然而,最讓我感到震驚的不是劇情,而是電影裡的「餐桌風景」。看著主角家裡總是吃著稀稀落落的地瓜籤粥,這與我的成長經驗產生了巨大的反差。
作為每年回到新竹爺爺奶奶家的客家人,我記憶中的客家餐桌總是離不開各式各樣的「米」製品。米粉、粄條、粄圓,甚至過年過節仍保有「炊粿」送禮的傳統。對我的家族來說,白米飯是日常,米製品則是代表隆重的禮物。這讓我產生了巨大的困惑:為什麼電影裡 1950 年代的台灣人生活得如此原始、連吃口米都是奢侈?
直到我讀到了《台灣菜的文化史》與《料理台灣》這兩本書,才發現,原來我習以為常的「米食文化」,背後竟與台灣歷史有著不可分割的脈絡。
◆歷史沒說的細節:為什麼客家人比較有「米」?
從歷史脈絡來看,1950 年代的糧食分配受到地理環境極大的影響。早期移民平地的閩南族群,因為位處政治中心與交通要道,稻米資源最容易被當時的統治者徵收、管控,以供應戰時的後勤補給。
相對而言,居住在丘陵地區的客家聚落,因為地形屏障,政權的物資管控手伸得沒那麼快,加上客家人對土地長期的經營,保有較高的糧食自給比例。這也解釋了為什麼客家文化能完整保留繁複的米食傳統,而當時許多平地家庭,卻在政權交替與通膨中,被迫經歷了「生活水準的倒退」。
◆一碗地瓜籤粥,藏著「只能吃地瓜」的時代傷痕
對地瓜的記憶,在麻太的家族裡特別鮮明。他看完《大濛》後,立刻回到三重的家問她那「三年級生」的父母:「你們以前的生活,真的長這樣嗎?」
麻太的父親出生在日治時期,對他而言,電影裡那種簡陋原始的木造房,不是佈景,而是真實的童年。
而最讓他痛苦的記憶是「地瓜」。在那個物資被大量挪用的年代,原本能吃米飯的平地家庭被迫「退回」到只能吃地瓜度日的狀態。為了填飽肚子,他們得把地瓜剉成絲曬乾成「番薯籤」,混進極少量的米裡煮成粥。這不是口味的選擇,而是階級與經濟的降級。
這也是為什麼麻太的爸爸至今極度痛恨地瓜,只要看到地瓜上桌,就會聯想起那個剝奪感極重的困頓年代;而麻太的媽媽則是另一種極端,或許是適應了那種苦澀,至今仍熱愛地瓜,覺得那是不可或缺的主食。
為了讓這份苦澀能入口,當時的台菜發展出了一系列「鹹、香、肥」的技術。像是豆腐乳、菜脯、醃蜆仔,為什麼要弄得那麼鹹?因為只要一小塊配菜,就能讓孩子配完一整大碗稀薄的粥。甚至我們現在覺得健康的「豬菜(地瓜葉)」,在當時真的是窮到沒辦法時才上桌的求生食材。
◆當夢想只是「能不能吃飽」,「穩定」成了奢侈
小時候每次被問「長大想當什麼?」爸媽總是要我們填:「當老師」、「當公務員」。
現在我才明白,在那個連吃頓白米飯都要看運氣、警察隨時可能上門的不安年代,「穩定」本身就是最奢侈的夢想。
他們的任務,是把風險降到最低,守住家人的一口飯。
麻太的爸爸工作了一輩子,對食物的標準永遠是「哪裡便宜」,直到這幾年,他才終於開始挑剔哪家店不好吃。
這是一個信號,代表他終於感受到了安全,走了六、七十年,才走到了這份平靜。

◆我們這一代:在不平安的世界裡,如何守住平安
我們出生在一個和平、物資充裕的時代。我們沒餓過肚子,儘管並不富裕。父母那一輩是用盡全力在「生存」,而我們是在豐盛中嘗試「生活」。
2025 年即將進入尾聲,這一年,最近的世界不怎麼平安,身邊的人對於未來的動盪也有各種看法。
我想說的是,每個世代都有自己的課題。父母走過了物資匱乏與壓迫,而我們可能要面對的是地緣政治與經濟變化的挑戰。
如果你也感到危機感,正在為未來做準備,我想對你說:你很棒。
就像父母當年努力守住那口飯一樣,我們現在的準備,也是為了守住這份得來不易的平安。
願歲月靜好,不是奢侈,是一個年年都可以得到的珍貴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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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收聽:陶迪說 EP342 | 從「吃飽」到「吃好」的五十年:解讀台式餐飲文化!從電影《大濛》聊聊長輩的「地瓜情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