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大人們口中的「堅持」,其實更像是一種不容拒絕的安排。
我還不會說話的時候,阿嬤和家裡的人就堅持我一定要很早開始學習各種東西。聽英文單字、做英文拼字練習,彷彿只要起跑線夠早,未來就會比較安全。
但問題是,那時候的我連語言都還沒成形,只知道自己被迫接受一些完全無法理解的東西。氣到極點時,我甚至直接把那些東西摔到地上。現在回頭看,那大概是我人生最早、也最誠實的一次反抗。真正讓我開始「看書」的,反而不是任何教育計畫,而是朱德庸畫的《莊子》《老子》漫畫。只是因為爸媽把它們當作睡前讀物,沒有教化目的,也沒有期待成果,卻意外成了我第一個能夠自在接觸的文本。那時候我還不到六歲,卻能理解「離苦得樂」的意境。也許正因如此,我曾經很認真地想過,要不要去當牧師或修女——不是因為虔誠,而是因為那似乎是一條可以遠離世俗競逐的路。
阿嬤也曾要求我頂著書,沿著地上的線走路,書不能掉下來。在其他大人眼中,那是一種良好儀態的訓練,甚至有人立刻讓自己家的小孩加入。但我一點興趣也沒有。諷刺的是,後來我在所謂的「流氓學校」裡,反而因為這些被強行灌輸的儀態,更顯得格格不入,也更容易成為被討厭的那一個。
學鋼琴也是如此。我短暫自學過一陣子,很快就不再碰了;阿嬤真的想親自教我時,我乾脆選擇逃跑。多年後才知道,在那些高級外省人的圈子裡,像我阿嬤那樣的讀書世家,家裡自己教鋼琴,其實是一種理所當然的事情。
只是再往後看,才發現這種「理所當然」帶來的結果,有時顯得格外荒謬。
很多人因此逼迫孩子學音樂;也有朋友是真的有興趣,自己去考音樂系。有人一次就考上,有人多年努力卻只差術科一分;也有人好不容易考上了,卻始終找不到像樣的工作,最後跑去英國念一年碩士,回來依然沒有合適的位置。她的主修是鋼琴和小提琴。
最後,她嫁給了有錢人。
當然,她家本來就算有錢——只是還沒到首富郭台銘那個等級而已。
所以我常常在想,那些年被稱為「堅持」的東西,究竟是在為誰鋪路?
是為了孩子的未來,還是只是延續一個大人們深信不疑、卻從未真正驗證過的成功想像?
如果所謂的堅持,換來的只是讓孩子更早學會壓抑、逃跑,甚至對世界失去信任,那麼這樣的堅持,真的值得嗎?
老實說,這樣的堅持有時無聊到極點。
如果真的那麼想學、那麼想證明什麼,請在自己退休的時候去完成,不要把未竟的人生,一股腦地甩鍋給小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