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蓉深吸口氣;腎上腺素並未掌控她的理性;緩緩將手機,交給身旁幫她看功課的班導師。
班導家倫小心翼翼從可蓉柔軟的手中接過手機,儘管缺乏相關經驗,仍盡最大努力,用軟性的說詞,去跟對方家長溝通:「您是Ariel的馬麻嗎?您好,我是Ariel的班導師,叫吳家倫。Ariel現在我這邊,我在幫她補習……」
聽到「班導師」親自耐心幫女兒補習,她馬麻開始吱吱唔唔,為自己剛才的失態感到羞愧:
「噢……老師您好!我剛才不知道您是老師,還以為Ariel『又』跟哪個陌生男生出門……唉呀,以前Ariel她國中的時候,有偷瞞我,跟一個同年紀的男生幽會的『惡例……』」
聽到一半,家倫就斷線了,幾乎沒記得Ariel’s馬麻敘述「落落長『可蓉的黑歷史。』」
他只記得「同年紀男生跟可蓉幽會」這幾個字,邊想像國中年紀的男女頂多能做到怎樣的地步:
所謂的「幽會」,該不會,只是一男一女,坐在彼此旁邊,感受對方吸氣、吐氣的節奏,確認對方還在呼吸、仍活著──
又想到自己,以前國中的時候,確實也有跟某個女同學很要好,也常常坐在一起、確認對方還在呼吸。
是要到上大學的時候(因為整個高中都在念書,沒參加什麼社團,也沒過聯誼活動)才突然發覺:
「噢,原來我很喜歡她。」
但對方一上大學就染了頭髮、交了男朋友,澈底忘了曾經有個國中同學叫「吳家倫,」很常坐在身邊,確認自己還在呼吸。
「謝謝老師這麼照顧我們家Ariel。」
家倫重新連線。
「不會。這是老師『應該要做』的。」
市儈地,覆誦從教師研習工作坊學到的標準應答,家倫一邊想像劉馬麻的形象,並深深為身旁的劉可蓉──作為一個才高中生年紀的女孩子,有一位這種直升機母親──感到憐惜。
「還請老師多多指教──」「不會、不會,我自己也從可蓉那邊學到很多……」
家倫只記得「現代教育強調『教學相長』」──天曉得是什麼意思──脫口而出未經腦袋思考過的話語,糊弄過對方。
「噢?」對方停頓一拍,似乎聽到孩子被人一誇,一瞬間忘了怎麼呼吸,「我們家Ariel很優秀對嗎,老師?」
「都是劉馬麻教得好。」
「謝謝老師,那我們家Ariel就麻煩老師督促了。」
「謝謝劉馬麻。」
儘管被羞辱一番,劉馬麻,在吳老師體貼之下,仍保有丁點身為家長的自尊,老老實實掛斷手機。
鬆了口氣,幾乎忘了剛剛到底都說了什麼──肯定是心不在焉,或都在仔細計算身旁的女孩每分鐘呼吸的頻率──家倫轉頭看向身旁的可蓉。
頭一次看她把自己的情緒,如此清晰,表達出來:她呼吸變得急促,眼睛睜得銅鈴般大,瞪著前方不存在的東西──
(可以感覺,她努力不想讓眼淚奪眶而出。證據是她的眼角開始發紅,轉為像稍微暈開的眼影那樣。)
家倫的心融化了:此生第一次,見到如此嬌憐、可愛的女生,脆弱得想讓人保護,或由自己親手蹂躪──好讓本就楚楚可憐的模樣,更加悲慘,令人疼惜。
她這樣真的滿可悲的,卻也不值得憐憫。
家倫記得,自己以前,也是被直升機母親這樣對待;但隨年齡增長,慢慢知道媽咪對自己好。
「還好我媽咪不像劉馬麻那麼誇張。」
心理平衡一陣,家倫對自己的遭遇釋懷些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