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cus logo

方格子 vocus

我怎麼在〈愛蓮說〉裡,學會把閱讀變成一種陪伴

更新 發佈閱讀 4 分鐘

 

我教書很多年了。

〈愛蓮說〉這篇文章,也不知道教過多少次。

 

水陸草木之花,可愛者甚蕃。

晉陶淵明獨愛菊,自李唐來,世人甚愛牡丹。

予獨愛蓮之出淤泥而不染……

 

學生其實很熟。

我一問,他們就知道怎麼答,

哪一句是重點,哪一段在講君子。

 

那天的課,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到,我突然在心裡卡了一下。

 

那一堂課,我第一次沒有急著往下教……

 

學生回答得沒有錯,

我自己也教得很順。

 

但不知道為什麼,

當全班一起說出「蓮花象徵君子」的時候,

我心裡卻浮現一個很奇怪的感覺——

好像少了什麼。

 

於是我停了下來,

問了一個平常不太會問的問題:

 

「如果你現在的人生是一朵花,

你覺得自己比較像哪一種?」

 

教室一下子安靜了。

 

有人笑了一下,有點尷尬;

有人低頭不說話;

也有人小聲說:「老師,這個好難。」

 

那一刻,我其實有一點緊張。

因為我突然發現,

這個問題不是課本的問題,

是人生的問題。

 

原來,不是每個人都準備好當「蓮花」

 

我們很習慣用〈愛蓮說〉告訴學生:

要出淤泥而不染、要像君子。

 

可是那一天我突然意識到,

不是每一個人,都已經準備好站在「不染」的位置。

 

有些孩子,正在混亂裡;

有些人,正卡在關係、家庭或自我懷疑中。

 

對正在泥裡的人來說,

「你要當蓮花」

有時不是鼓勵,

反而是一種壓力。

 

那堂課,我沒有再急著把「君子人格」往下推。

我換了一個說法。

 

我後來這樣帶〈愛蓮說〉

 

我跟學生說:

 

「周敦頤寫〈愛蓮說〉,

不是因為他討厭泥巴,

而是因為他看見——

蓮花,是從泥裡長出來的。

 

泥,沒有被否定。

泥,是蓮花存在的條件。

 

我們一起重新看那一句:

出淤泥而不染。

 

我問他們:

 

你現在覺得最像「泥」的是什麼?

 

你覺得「不染」,是完全不碰,還是慢慢學?

 

那堂課沒有什麼高潮,

但氣氛很安靜。

 

我知道,有些話,已經被放進心裡了。

 

閱讀,原來不一定要把人往上拉。

 

那次之後,我開始重新想「閱讀」這件事。

 

閱讀一定要帶人往上嗎?

能不能,有時候只是陪人站在原地?

 

後來我發現,

很多學生不是不會分析文本,

而是很少有人問過他們:

 

這段話,跟你有沒有關係?

 

你現在站在哪裡?

 

閱讀如果只剩下標準答案,

真的太快了。

 

它其實可以慢一點,

慢到讓人有機會,

把自己的處境放進文字裡。

 

後來我才懂,這其實也是一種修行

 

很久以後我才發現,

我在〈愛蓮說〉課堂裡做的事,

跟我在人生裡學到的一件事,很像。

 

不是每一個時刻,

都適合談清淨、高尚、超越。

 

有些時候,更重要的是:

 

你願不願意陪一個人,

站在他現在的位置,

而不是急著把他推向理想。

 

閱讀可以做到這件事。

教學,也可以。

 

結語

 

現在再教〈愛蓮說〉,

我不再急著讓學生記住「君子之德」。

 

我更在意的是:

這一堂課,有沒有讓人比較不討厭自己的泥?

有沒有讓人知道,成為蓮花不是一瞬間的事?

 

如果有,

那這一堂閱讀課,

就已經很夠了。

 

 

 

留言
avatar-img
拾光
2會員
166內容數
這個沙龍,我把書寫分成六個房間: 澄心露臺、光影客廳、共學書齋、溫柔講堂、安頓禪房、聽見此生。 如果您第一次來,可先看〈如果您是第一次來,請從這裡開始〉導覽文 有的寫生活,有的寫閱讀與教學, 也有一些,單純為了慢下來。 你不需要照順序讀, 選一個此刻適合你的位置, 慢慢走進來就好。
拾光的其他內容
2026/01/03
這不是一篇解說〈愛蓮說〉的文章, 而是一堂真實發生在教室裡的課。 當我不再急著講「高潔」, 反而看見了學生,也看見了自己。 原來,能允許自己在泥裡, 本身就是一種溫柔的修行。
Thumbnail
2026/01/03
這不是一篇解說〈愛蓮說〉的文章, 而是一堂真實發生在教室裡的課。 當我不再急著講「高潔」, 反而看見了學生,也看見了自己。 原來,能允許自己在泥裡, 本身就是一種溫柔的修行。
Thumbnail
2026/01/03
這堂〈愛蓮說〉,我沒有急著教「出淤泥而不染」。 因為對很多孩子來說,他們現在站的地方,本來就在泥裡。 比起成為蓮花,我更在意的是—— 他們能不能先被允許,看見自己站在哪裡。
Thumbnail
2026/01/03
這堂〈愛蓮說〉,我沒有急著教「出淤泥而不染」。 因為對很多孩子來說,他們現在站的地方,本來就在泥裡。 比起成為蓮花,我更在意的是—— 他們能不能先被允許,看見自己站在哪裡。
Thumbnail
2026/01/02
什麼樣的努力,是在建造? 什麼樣的努力,其實是在消耗? 選擇方式,選擇節奏, 選擇什麼時候前行,什麼時候坐下來。 你已經夠努力了, 現在,試著不要用傷害自己的方式繼續。
2026/01/02
什麼樣的努力,是在建造? 什麼樣的努力,其實是在消耗? 選擇方式,選擇節奏, 選擇什麼時候前行,什麼時候坐下來。 你已經夠努力了, 現在,試著不要用傷害自己的方式繼續。
看更多
你可能也想看
Thumbnail
vocus 慶祝推出 App,舉辦 2026 全站慶。推出精選內容與數位商品折扣,訂單免費與紅包抽獎、新註冊會員專屬活動、Boba Boost 贊助抽紅包,以及全站徵文,並邀請你一起來回顧過去的一年, vocus 與創作者共同留下了哪些精彩創作。
Thumbnail
vocus 慶祝推出 App,舉辦 2026 全站慶。推出精選內容與數位商品折扣,訂單免費與紅包抽獎、新註冊會員專屬活動、Boba Boost 贊助抽紅包,以及全站徵文,並邀請你一起來回顧過去的一年, vocus 與創作者共同留下了哪些精彩創作。
Thumbnail
進入繪本的世界,跟鱷魚先生一起逛街 德內ㄦ長期多元課輔老師今天為孩子帶來《鱷魚先生在百貨公司上班》這本生動有趣的繪本。孩子們跟著鱷魚先生一起探索百貨裡琳瑯滿目的櫃位,也被牠幽默的工作表現逗得笑哈哈!   小小老闆開店趣 「看了那麼多各式各樣的店家,孩子們,換你們當老闆,你們想開什麼樣的店
Thumbnail
進入繪本的世界,跟鱷魚先生一起逛街 德內ㄦ長期多元課輔老師今天為孩子帶來《鱷魚先生在百貨公司上班》這本生動有趣的繪本。孩子們跟著鱷魚先生一起探索百貨裡琳瑯滿目的櫃位,也被牠幽默的工作表現逗得笑哈哈!   小小老闆開店趣 「看了那麼多各式各樣的店家,孩子們,換你們當老闆,你們想開什麼樣的店
Thumbnail
劉思源:《短耳兔》(台北:親子天下,2006。)   兔子冬冬的耳朵從小就跟別的兔子不一樣,他的耳朵小小的、圓圓的、肥肥的。一開始他不以為意,但是,他漸漸發現,為什麼別的兔子的耳朵這麼修長,惟獨自己不一樣呢?   於是,他開始展開長耳朵計畫,。
Thumbnail
劉思源:《短耳兔》(台北:親子天下,2006。)   兔子冬冬的耳朵從小就跟別的兔子不一樣,他的耳朵小小的、圓圓的、肥肥的。一開始他不以為意,但是,他漸漸發現,為什麼別的兔子的耳朵這麼修長,惟獨自己不一樣呢?   於是,他開始展開長耳朵計畫,。
Thumbnail
在私校工作之後,學校文化上是許多事情都給導師負責,班導師在學校會有許多需要做的事情,剛開始實在很不適應,總有很多瑣事,丟三落四,壓力很大,大約經過兩三年才漸漸適應學校每個時間固定的例行公事,便開始關心如何優化我自己在工作上的流程,達到更有效率的完成各種事。
Thumbnail
在私校工作之後,學校文化上是許多事情都給導師負責,班導師在學校會有許多需要做的事情,剛開始實在很不適應,總有很多瑣事,丟三落四,壓力很大,大約經過兩三年才漸漸適應學校每個時間固定的例行公事,便開始關心如何優化我自己在工作上的流程,達到更有效率的完成各種事。
Thumbnail
安東尼.布朗:《穿過隧道》(台北:遠流,2021)   講到隧道,難免讓人聯想到幽暗、濕冷、無止盡等等,令人感到稍稍恐懼之感,這本《穿過隧道》,則是在故事之中,傳達了手足之情。
Thumbnail
安東尼.布朗:《穿過隧道》(台北:遠流,2021)   講到隧道,難免讓人聯想到幽暗、濕冷、無止盡等等,令人感到稍稍恐懼之感,這本《穿過隧道》,則是在故事之中,傳達了手足之情。
Thumbnail
為什麼每個國家的義務教育都要上「國文課」? 它的目的是什麼?老師應該教什麼?學生又想學什麼?
Thumbnail
為什麼每個國家的義務教育都要上「國文課」? 它的目的是什麼?老師應該教什麼?學生又想學什麼?
Thumbnail
先說結論:學不會文言文是「心態」與「經驗」兩種加乘的結果。(前言講很久,結論又跳很快XDD) 走進某實驗教育現場,孩子們聽到要上「文言文」會有什麼反應呢? 「我不會!」「那很難耶!」「我不想上!」「我很笨。」之類的話語令我很驚訝。 再換到喜閱樹一開始的經典閱讀與思辨,孩子們一開始也會立刻說「文言文很
Thumbnail
先說結論:學不會文言文是「心態」與「經驗」兩種加乘的結果。(前言講很久,結論又跳很快XDD) 走進某實驗教育現場,孩子們聽到要上「文言文」會有什麼反應呢? 「我不會!」「那很難耶!」「我不想上!」「我很笨。」之類的話語令我很驚訝。 再換到喜閱樹一開始的經典閱讀與思辨,孩子們一開始也會立刻說「文言文很
Thumbnail
這幾年會教文言文其實是一場意外,畢竟我接觸的大學與實驗教育,都鮮少有學文言文的人口。只因為有些奇妙的因緣,開始教起了老本行(?)。在大眾的認知裡,文言文主要是應付考試需求。但這篇文章不是要討論文言文的合理性或該不該廢,只是一些教學觀察。如果你是正在猶豫或痛苦文言文的學習者,不妨參考看看。 兩年多來的
Thumbnail
這幾年會教文言文其實是一場意外,畢竟我接觸的大學與實驗教育,都鮮少有學文言文的人口。只因為有些奇妙的因緣,開始教起了老本行(?)。在大眾的認知裡,文言文主要是應付考試需求。但這篇文章不是要討論文言文的合理性或該不該廢,只是一些教學觀察。如果你是正在猶豫或痛苦文言文的學習者,不妨參考看看。 兩年多來的
追蹤感興趣的內容從 Google News 追蹤更多 vocus 的最新精選內容追蹤 Google New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