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教書很多年了。
〈愛蓮說〉這篇文章,也不知道教過多少次。
水陸草木之花,可愛者甚蕃。
晉陶淵明獨愛菊,自李唐來,世人甚愛牡丹。
予獨愛蓮之出淤泥而不染……
學生其實很熟。
我一問,他們就知道怎麼答,
哪一句是重點,哪一段在講君子。
那天的課,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到,我突然在心裡卡了一下。
那一堂課,我第一次沒有急著往下教……
學生回答得沒有錯,
我自己也教得很順。
但不知道為什麼,
當全班一起說出「蓮花象徵君子」的時候,
我心裡卻浮現一個很奇怪的感覺——
好像少了什麼。
於是我停了下來,
問了一個平常不太會問的問題:
「如果你現在的人生是一朵花,
你覺得自己比較像哪一種?」
教室一下子安靜了。
有人笑了一下,有點尷尬;
有人低頭不說話;
也有人小聲說:「老師,這個好難。」
那一刻,我其實有一點緊張。
因為我突然發現,
這個問題不是課本的問題,
是人生的問題。
原來,不是每個人都準備好當「蓮花」
我們很習慣用〈愛蓮說〉告訴學生:
要出淤泥而不染、要像君子。
可是那一天我突然意識到,
不是每一個人,都已經準備好站在「不染」的位置。
有些孩子,正在混亂裡;
有些人,正卡在關係、家庭或自我懷疑中。
對正在泥裡的人來說,
「你要當蓮花」
有時不是鼓勵,
反而是一種壓力。
那堂課,我沒有再急著把「君子人格」往下推。
我換了一個說法。
我後來這樣帶〈愛蓮說〉
我跟學生說:
「周敦頤寫〈愛蓮說〉,
不是因為他討厭泥巴,
而是因為他看見——
蓮花,是從泥裡長出來的。」
泥,沒有被否定。
泥,是蓮花存在的條件。
我們一起重新看那一句:
出淤泥而不染。
我問他們:
你現在覺得最像「泥」的是什麼?
你覺得「不染」,是完全不碰,還是慢慢學?
那堂課沒有什麼高潮,
但氣氛很安靜。
我知道,有些話,已經被放進心裡了。
閱讀,原來不一定要把人往上拉。
那次之後,我開始重新想「閱讀」這件事。
閱讀一定要帶人往上嗎?
能不能,有時候只是陪人站在原地?
後來我發現,
很多學生不是不會分析文本,
而是很少有人問過他們:
這段話,跟你有沒有關係?
你現在站在哪裡?
閱讀如果只剩下標準答案,
真的太快了。
它其實可以慢一點,
慢到讓人有機會,
把自己的處境放進文字裡。
後來我才懂,這其實也是一種修行
很久以後我才發現,
我在〈愛蓮說〉課堂裡做的事,
跟我在人生裡學到的一件事,很像。
不是每一個時刻,
都適合談清淨、高尚、超越。
有些時候,更重要的是:
你願不願意陪一個人,
站在他現在的位置,
而不是急著把他推向理想。
閱讀可以做到這件事。
教學,也可以。
結語
現在再教〈愛蓮說〉,
我不再急著讓學生記住「君子之德」。
我更在意的是:
這一堂課,有沒有讓人比較不討厭自己的泥?
有沒有讓人知道,成為蓮花不是一瞬間的事?
如果有,
那這一堂閱讀課,
就已經很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