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候我想，為什麼家人之間的對話這麼難？
「媽媽不是很糟，要忍這麼久。」
我回答她：「你不是糟，你只是不說出來而已。」
她聽完沒有再多說什麼，但我知道，她在那一刻被戳中了什麼。
她說她怕我拒絕，怕說出口會傷到彼此。
我說：「依照我的想法，我怎麼回答都是在拒絕你，可那並不代表我不在意你。」
她愣了一下，好像從來沒這樣想過。
我們一家人，最擅長的就是「猜」。
猜對方在想什麼、感覺怎樣，猜完之後，再照著自己想像的劇本反應。
媽媽猜我回家會不自由、猜我不信任他們、猜我在外面很辛苦。但她從來沒有真的問過我。
「你是不是覺得我們會控制你？」她問。
「不是控制，而是你不相信我過得沒有不好。」我回答。
這幾年我學了非暴力溝通，最大的體會是：不要急著說「我覺得怎樣」，而是先說「我觀察到什麼」。
很多誤解，其實都不是惡意，而是因為我們太習慣「不問清楚」、太依賴直覺揣測。
說出口的，多半是情緒；不說出口的，才是真正想表達的東西。
我發現，我媽常常一句「你都不跟我說」，背後其實藏著的是：「我擔心你是不是不愛我們了？」
她不是不關心我，只是不知道怎麼問；而我也不是不在意，只是很難回應那些被情緒包住的句子。
我嘗試換句話說：「你一直說我都不講，但我覺得，是我們彼此都不說。」
我跟她解釋：「從小我觀察到的是，家裡的決定通常是你們做的，我比較少被問到想法。有時候我說出來，會被告知不行或不對，但我不太清楚為什麼。漸漸地，我就習慣了不說，因為我以為這樣比較不會有摩擦。」
我停頓了一下，接著說：「我不是在怪你們，只是想讓你知道，我的沉默是怎麼來的。這是我學到的相處方式，但現在我知道這樣不好，所以想改變。」
「所以你看，問題不是我單方面沉默，而是我們都習慣不說。就算開口，也往往不是最想表達的話。如果只有指責我是『不和家人討論的人』，是不是有點不公平，也太嚴厲了？」
我對她說：「既然現在知道問題了，只要我們開始改變就好。」
她低聲說：「我是不是很不會教小孩？」
我回應：「這句話讓我感覺像被情緒勒索。」
我知道她並不是想勒索，只是不知道怎麼表達失落。
接著她說：「妳也有盲點。」
那句話聽起來有點刺耳。我理解她可能覺得被刺到，才選擇這樣回我。但我知道，她其實明白我說的有理。
我回她：「我知道，所以才要說出來。你的回應會讓我知道我看不見的地方在哪。」
如果放在以前的我，這段對話肯定會吵起來，因為雙方都覺得被刺到了，於是各自急著辯駁。
我想，父母最難面對的就是小孩跟他們想的不一樣；而我過去常常為了不惹他們生氣，就選擇順從。
在他們眼裡，我的沉默像是「同意」，所以當我後來真的說出口，就變成了「反抗」。
但現在的我，選擇用不同的方式。
我學會了非暴力溝通，先觀察、再陳述。語氣平靜，不跟隨他們的情緒起舞。這樣一來，我就不會被帶走，也不會讓他們因為情緒而延伸出更多揣測，誤解那些我根本沒有說過的話。
這場對話，雖然沒有大吵，但也不算輕鬆。
我發現，我講得越清楚，心就越穩。
我們不是天生就懂得溝通的人，但我們可以學。而溝通的目的，也不是為了讓對方認同，而是讓對方「知道」我的想法。
要不要理解，是對方的選擇；但把話說清楚，是我們各自的責任。
猜來猜去，沒有人會真正被理解。也許開口會有摩擦，但真正糟的，其實是一直沉默、一直誤會。
我們都該練習，說出真正的需求，而不是藏在情緒後面。
這，才是關係變好的開始。
這次對話後，我和媽媽都累了，但心裡好像鬆了一些。
改變很慢，但至少，我們開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