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開始,我以為自己是那種「注意力不集中的少數人」。最近時常逛誠品,發現有一類的書好像越來越多,像是「專注力」、「注意力」、「效率」、「遊戲化」這類字眼的書,讓我有些反思。
事情做不久、注意力很容易被拉走、對效率字眼感到疲倦,卻又說不上來哪裡不對勁。再往下想,好像越難忽視一個事實:或許這不是少數人的問題,好像是一整個時代的狀態。
人類什麼時候開始需要「訓練專注力」?如果回頭看人類史,其實這件事本身就很奇妙。在採集、狩獵時代,專注是生存本能;在農業與畜牧社會,時間跟著日照、季節流動;在城鎮與行會時代,人一生專注於一門技藝。那時候,沒有人需要學「如何專心」。因為只要專心做一件事就可以完成自己的人生任務。
真正的裂痕,出現在工業革命之後。(我突然想到HOOK在某一集的YouTube 中提到,資本主義的鐘聲-大笨鐘,叫你起床、吃早餐、工作。)時間被大量的切割、量化、出售,效率成為道德,人開始被要求「在固定時間內產出最大結果」。
到了現在資訊時代,事情變得更極端。我們不只被要求有效率,還必須隨時在線、即時回應、不斷切換注意力。在這樣的環境裡,「無法專注」反而是合理反應。
當效率成為唯一價值,注意力自然會崩解
現代社會不太容許人慢慢來。慢,常被翻譯成沒競爭力;停下來,容易被視為浪費時間。於是,注意力被迫朝向「下一步」、「更多」、「更快」,而不是停留在正在發生的事情上。這時候再回頭指責個人「不夠專心」,其實有點像在責怪一個被推著跑的人跑得不夠穩。
遊戲化,其實是一種對快速變動的社會妥協
在這樣的現實下,遊戲化開始大量出現。學習要有等級、運動要有徽章、工作要有進度條。不是因為事情突然變有趣,而是因為社會已經很難說服人,這些事本身就值得你投入。於是改成另一種說法:你做了,就會得到獎勵。
你說這是陰謀嗎?我倒是覺得是一種結構上的妥協。讓人願意繼續付出時間與注意力,至少在感覺上,還覺得自己活得像個一般人。
當工作成為自我唯一的錨點
在這個結構裡,很多人(包括我自己)會不自覺把「我是誰」綁在工作上。忙碌=有價值;被需要=存在感;停下來=不安。直到有一天,當工作的外衣被脫下,才第一次正面撞上這些問題:
如果我不是這個角色,那我又是誰?或許不是個人過於脆弱,也可能是角色過度集中的後遺症。
為什麼「擁有自己的時間」會變成奢望?
在現代社會,錢幾乎等同於生存資格。對多數人來說,活下去本身就已經佔據大部分能量。於是「思考人生方向」被誤解成一種特權,彷彿只有不用擔心生計的人,才有資格想這些。
但真正的問題不是有沒有錢,我們是否默默接受了一個前提:在完全安全之前,我沒有資格思考自己。這個前提,才是最牢固的枷鎖。
專注,並不是為了找到答案
在這樣的脈絡下,「專注於當下」很容易被說成心靈雞湯。因為它常被包裝成一種快速見效的解法。但如果把糖衣拿掉,專注其實只是一個很樸素的動作:在一個不斷把你拉走的世界裡,有片刻,你選擇留下來。
專注不是為了讓人生變清楚,也不保證會指向什麼「正確的未來」。它只是讓你確定一件事,此刻的時間,是你的。
什麼樣的專注,值得被保護?
不是更高效的專注,也不是為了產出最大價值的專注。而是那些時刻:你不需要證明自己、不需要被評價、不需要急著成為誰,你只是完整地在場。也可以說得更直接一點:那是那些終於有感覺自己是活著的時刻。
這樣的專注並不偉大,也不那麼的詩詞畫意,它甚至不一定被任何框架看見。但在一個連注意力都被拆解、出售、貼上標籤的時代裡,能保住這樣的片刻,本身就已經是一種清醒。
專注不是逃離世界,而是沒有把整個自己交出去。這大概就是,專注在今天仍然值得被談論的原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