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社群過動、資訊爆炸的時代,不知道大家是否也為此漸漸感到疲乏?並在看似交流頻繁的社群互動中,卻感到更加孤獨?近年來,關於網路帶給人類的益處不勝枚舉,但帶給人們身心疲乏的討論也日益增多。因此,本文,我們想用兩部台劇《親密之海》、《看看你有多愛我》,來聊一個跟現代人息息相關的議題 ——「網路生態」。
「如何徜徉在網路之海,也不至溺斃的安身之道。」
《親密之海》以紊亂的關係,寓意網路時代的假性親密

Source:CATCHPLAY+
01| 網路,既連結著我們,也同時隔開了我們
《親密之海》乍看之下,因為敘事較為留白的形式,讓人覺得流於藝術、理解門檻過高,亦或是只關注於角色之間的情感牽連。但實則《親密之海》是透過「每個人都在愛著不愛自己的人,但也不放過愛著自己的人。」表露出現代人看似親密,但實則疏離的關係,藉此隱喻社群時代中
—— 「我們看似跟每個人都有連結,但卻跟誰都不深刻的假性親密。」
拜科技所賜,我們可以輕易地對別人私生活點讚、留言、好友數一堆,感覺上人與人之間的連結互動變得頻繁,但就如劇中描繪的一樣,徒留了一堆雞肋型關係,反倒讓我們更加疏離寂寞。
因此,在《親密之海》的原著《群島》中提出這樣的比喻:「網路是大海,而人人皆是一座島嶼。大海將我們連接,卻也同時分開了我們。然而在最深層的海水之下,看似彼此遙遠、各自獨立的島嶼,其實根連在一起,共居於同一個地球。」
網路於是成了一片既親密又疏離的海,將我們分隔成一座座孤島。
但我自己在理解「根連在一起」這件事時,又多加了一層詮釋:
如果用心理學的語言,它可以被稱為「集體潛意識」;如果換成比較玄的說法,就是「一即全部」的宇宙觀。想必這種概念在當代身心靈討論裡其實已經不陌生了——簡單來說,宇宙只有一個意識,而我們都是這個意識分裂出的延伸。像是造物主把自己炸成碎片,每一個碎片都化成不同的生命,從各自的角度去體驗世界。萬物同源,只是形態不同。
因此,當他說「根連在一起」時,我的理解是:表層的連結,或許只是社群時代裡的假性親密,像是彼此看得見、摸得到,卻未必真正靠近;但在更深的底層,我們其實仍然處在某種真正合一的狀態。這也延伸到我現在的人生觀:
我承認人與人之間,確實存在一種注定的疏離感。沒有任何一個人,能夠完整理解另一個人;但同時,也不存在一個人,是完全無法被理解的。
生命之所以讓人感到玄妙,正是在這裡。有些人和我們的價值觀、生活方式,甚至世界觀都截然不同,彷彿活在另一個宇宙裡,但我們依然能找到某個切面去理解他——只是理解的深或淺而已。
這就像演員之於角色。再陌生、再極端的人物,演員總能找到一個進入角色的入口,去理解他的動機與情感,即使那個角色,與演員本人的性格完全相反。而演員做的,絕非模仿,而是找到自己和角色的共同面向。當我們越能理解自己,自然也能刨覺他人與自己的共同面向。
疏離的底色,總是先起於自己,再投射至他人。
02| 既親密又疏離的人際距離,不是專屬於哪個時代的群像,而是人性恆古不變的顯影。
然而,這種既親密又疏離的人際距離,並不僅屬於網路時代。劇中屬於上個世代的李憲宏,反而是假性親密的最佳代表。不只關係最文紊亂,在面對母親長期病痛、提出放棄治療的請求,他無法答應;但工作繁忙的他,卻也鮮少抽空探視與陪伴。這點出,上一代人看似擁有更緊密的人際互動,實際上多數也只是徒留關係。
也正因如此,我在讀《群島》這本書時特別有感。它花了很大的篇幅在討論一件事:不論時代如何變遷、媒介如何更新,人性的核心困境始終沒有改變。
網路只是讓人性換個地方展演。
上一代常會指責我們這一代冷漠、疏離,說他們以前的人際關係才是真正緊密,是人與人之間實打實的互動,不像現在只會在臉書按讚。但上一代的人係互動真的比較緊密嗎?其實值得懷疑。
我出身於大家庭,卻對此感受特別深刻。一個家族看似人數眾多、圍爐時坐滿一桌,但誰真的理解過誰?親戚之間的聯繫,往往更像一種儀式——誰生病了,大家都會出現,該探望的、該問候的,一樣不缺;但這種探望更多只是人情的履行,而不是理解或在乎。
也因此,當我讀到李屏瑤在《顯影記》中形容大家庭是——「平時看似雞犬相聞,卻片葉不沾」,原來所謂的緊密,從來不保證親密;而疏離,也未必是這個世代才發明的問題。
03|鄧巴數,解釋我們能真正親密的上限
所謂的鄧巴數,是英國生物人類學家鄧巴在1990年代提出,他根據各種研究和分析,提出人類大腦認知能力限制下,能維持穩定且有意義的社交關係的人數上限約為150人。這個數字源於新皮質的容量,超過這個人數,群體穩定性會下降,需要更嚴格的規則來維持,其核心親密關係人數會更少。 其中關係最密切的不超過5人。雖然人數是150,但150是有親疏遠進。
他大致上認為:5、15、50、150
最內圈只有五個人──朋友或家人──你情感上最親近的人。這些人是你每週至少會聯絡一次。在外一點,是另外10個好朋友,每月至少見一次。你大約60%的社交注意力會集中在這15個人身上。
我相信這樣來解釋社群的現象,也是相當合理的,不管我們有幾百位的社群好友,但能真正關心且有深度連結的人數,可說是寥寥無幾。
而這似乎可以釋放我們兩件事,第一,不用這麼花費心力徒留一些雞肋型關係,第二,或許我們可以放過自己關心他人的極限。
04|疏離不只是我們與他人,更是我們與自己
但疏離僅僅只是因為大腦的上限嗎?我相信這樣的解釋,只能解釋表層,當我們挖到內層,會發現疏離的底色,總是先起於自己,再投射至他人。
《親密之海》中的疏離,並不只存在於人與人之間。劇中每一個角色,其實都與自己隔著一層迷霧。疏離感並非只來自於他人,有時也來自於自己。親密之海有時隔開的是我們自己。我們無法理解他人的部分,是因為我們也永遠無法理解完自己。這來自於兩點:
➊ 針對自己的:所謂「自己」也是不斷流動生成的狀態
我們並不是先有一個固定的「本來樣子」,然後就此定型,而是在原本的基礎上,不斷疊加新的經驗、新的理解,持續生成新的自己。
也正因如此,有時候你會發現一件很弔詭的事:曾經非常親密的人,幾年後卻突然變得陌生。不是關係出了什麼問題,而是彼此都在變化,長出了新的樣貌。於是我們不只很難完全理解別人,其實連對自己,也很難有一個穩定、完整的掌握。
➋ 針對他人的:我們看到的也都只是別人其中一個面向
也就因為人類是多麼的複雜,導致我們對於他人往往只能展現我們其中一個面向,或是社會角色,對待爸爸的時候,要像個孩子,對待情人,要像個情人。所有看似複雜的人際交流中,我們也只單一挑選過,每一個是適合當下情境的角色來做展示,我們只能認識一個人所展示的面向,而非完整複雜的整體。而這樣的現象,就又更體現在網路生態中的「網紅人設」
網紅人設:社群反而讓我們帶讓更濃厚的面具

Source:八大戲劇
01| 以前只要公領域戴面具,現在是公私不分的戴上面具
在《看看你有多愛我》中,網紅熱衷於打造人設這一點就大有描繪,說到底,社群其實就是一個人的展示櫥窗。
一開始,我們以為社群只是記錄生活、留下痕跡,彷彿只要滑一個人的版面,就能看見他的真實樣貌。但現在回頭看,這個想像本身就很天真。如今的社群,更多是一個被精心挑選、編輯後呈現給外界的形象,本質上就是一種人設。
而這並不是社群時代才出現的現象。《群島》真正想說的,其實不是網路,而是人性——無論媒介如何更替,人總是渴望被看見好的那一面。網路只是替這種慾望,換了一個更有效率的舞台。
你說,只有社群才有人設嗎?其實不是。長輩之間聊天,也充滿了類似的展示與比較,只是形式不同。年輕時炫耀的是自己,年老後炫耀的是孩子,甚至不惜幫現實「美化」一點,只為保住面子。這和社群上經營形象,並沒有本質差別。
真正改變的是——比較的尺度被無限放大了。
原本,人只和身邊幾個人比較;現在,社群把全世界一次性推到你眼前。匱乏感一湧而出:你永遠看得到比你過得更好的人,也永遠比不完。
這也是為什麼《親密之海》裡的疏離感,並不只是感情問題。劇中反覆出現的核心,其實只有一句話:人總是渴望自己沒有的。角色愛上不愛自己的人,追逐匱乏,本身就是社群邏輯的內化。
很多人會覺得這部作品好像主要在談男女關係,而不是社群,但其實它用的是高度象徵的方式——
第一層,是看似連結卻不親密的關係; 第二層,是不斷追求匱乏的情感結構; 最終指向的,仍然是人性本身,而不是科技。最終指向的,仍然是人性本身,而不是科技。
好比網路誕生之初,曾被寄望能藉由「隱密性」讓人逃離社會角色的束縛;但人性本就傾向展示最好的一面,演變至今,反而讓我們戴上更厚重、甚至公私不分的面具,連私生活都成了展演場域,讓我們無所遁逃。
—— 最後逃離的反而是我們自己。
02|有時候我們對社會議題的關心,只是源自於對自我議題的逃離
這就要提到多年前,海苔熊在女人迷發表〈逃離症候群:台灣人,窮得只剩下美食和旅行?〉一文中指出:
「這是一個過動的時代,而很多時候的過動是“因為無聊”。所以到處滑,但“無聊”這兩個字,背後其實藏著很多意義。或者說,當你不想再感受自己的時候,無聊的感覺就會產生。有時候我們對社會議題的關心,只是源自於對自我議題的逃離。」
我們活在一個可以輕鬆逃離自己的時代。當你感覺「無聊」的時候,你可以低頭滑手機、遠端祈福、甚至很諷刺地在一段「感同身受留言」之後,立刻去看一段搞笑的影片。
當社會參與變得容易的時候,我們就很難區分,參與者對事件的理解程度與決心。在這過動的時代裡,我們除了犧牲對於社會的深刻,也犧牲了對於自己的深刻。穿梭在大量的訊息之間、每個都參與一點點、但是又不涉入太深,有一個很棒的好處是:你終於可以藉此逃離自己的議題。
「只要低頭滑手機,你可以不用去想目前糟糕的感情關係、不想提起的家庭問題。更棒的是你可以躲在別人的議題裡面,安心的不去想起自己的議題。於是,所有的人生留白對你來說都是一種焦慮,你不敢停下來,因為只要停下來,就得思考到自己。」
不只犧牲了對世界的深度,也犧牲了我們對自己的深刻

01| 資訊攝取遠大於知識累積
在這個過動的時代裡,我們不只犧牲了對自己的深刻,也犧牲了對世界的深度。社群時代帶來大量碎片化資訊,讓資訊攝取遠大於知識累積。
世界彷彿被壓縮進一支手機,擁有廣度,卻失去深度。相較於過去的人有深度卻缺乏廣度,窮盡一生才理解有限的生命經驗,無論是從前或現在,我們其實都還不夠理解這個世界。
碎片化的資訊攝取,除了容易造成斷章取義,後續效應就是論述過於扁平壓縮,觀點演變成二元對立,而分眾時代加上演算法的推波助瀾,不只同溫層對話不到,更容易產生激烈的仇恨對立,網路公審也處處可見。
網路公審與尼采《善惡的彼岸》的互文性

Source:CatchPlay
01| 群眾=權力
至於「網路公審」,在《親密之海》、《看看你有多愛我》也多有描繪,其中《親密之海》更是以尼采《善惡的彼岸》作為互文文本,探討群眾暴力、善惡是如何被權力詮釋。
我認為,網路時代最大的問題之一,就是網路公審。但讓我真正想追問的,不只是情緒或道德,而是——
「公審的權力,究竟從哪裡來?」答案其實很簡單:來自群眾。
《群島》裡提到一個很精準的觀察:一個人走在路上,會主動讓路;但一群人迎面走來時,往往他們有說有笑,絲毫不在意身旁的人,但這不是因為他們比較沒禮貌,而是因為——群眾本身就是一種權力。
而多數暴力之所以可怕,在於它很難被法律處理。憲法原本是用來防止國家壓迫人民的,是在保護少數的權利不被多數吞噬;但網路公審這種情況,是「人民壓迫人民」,而且還常常打著言論自由的名號。易處這般灰色地階,就讓它成了法律管不了,但也讓人們深受其害。
02| 《善惡的彼岸》善惡從不是自然的,而是被權力詮釋的
而《親密之海》其實用了一個非常漂亮的象徵,來談「群眾暴力」這件事。也就是在便利商店那一幕,阿榮讀的書正是尼采的《善惡的彼岸》。而《善惡的彼岸》就成了劇情中最漂亮的互文性,但卻也是最容易被忽略到的一個橋段。
先說,尼采《善惡的彼岸》關心的從來不是「什麼是善、什麼是惡」,而是——誰有權力定義善惡?這套定義服務了誰?

Q:尼采《善惡的彼岸》到底在談什麼?
尼采在這本書裡,不是在教你什麼是善、什麼是惡。
他做的是一件更激進的事:
質疑「善惡本身」的來源、合法性,以及它背後服務的是誰。
換句話說,他問的是三個問題:
- 我們現在相信的善與惡,是「自然的」嗎?
- 還是某些人、某些群體、在某些歷史條件下創造出來的?
- 如果是後者,那這套善惡是為了誰而存在?
這就是為什麼這本書叫 「善惡的彼岸」
——尼采要你站到善惡判斷之外,看它怎麼被製造出來。尼采指出,善惡從來都不是天生且自然的,而是歷史、宗教、政治在不同時期,為了維護權力所建構出來的價值體系。擁有詮釋權的人,定義了善惡的價值。
這也對應到他提出最著名的 主人道德 和 奴隸道德:
(1 ) 主人道德(Master Morality)是怎麼形成的?
尼采認為,在人類早期社會、貴族社會、強者社會中,道德不是用來約束強者的,而是強者對自己的肯定。
這種道德不是來自「應該怎樣」,而是來自:——「我們是怎樣的存在」
Q:主人道德如何定義善與惡?
在主人道德裡:
- 善(Good) =
強壯、健康、勇敢、有力量、能行動、能創造、能主宰、 - 惡(Bad / Evil) =
軟弱、怯懦、無能、被動、生命力低落
但值得注意的是:主人道德的「惡」,不是罪惡,而是「低劣」。它不是道德譴責,而是生命評價。
主人道德的核心精神:
- 肯定生命
- 肯定慾望
- 肯定野心
- 肯定力量差異
- 不對「想要更多」感到羞愧
尼采並不是說「強者很道德」,而是說:
主人根本不需要用道德來證明自己是對的,他存在,本身就是價值。
老實說,一直信奉有神論的我,在我學生時期閱讀到這一套想法時,其實是完全無感的。甚至對於存在主義的作家,多少都有所反感。
但年紀越大,我越能理解尼采及存在主義作家論述的真諦。雖然我依然認同我們現在社會所稱讚的那些「善」的價值——溫馴、謙遜、退讓、體貼他人,但諷刺的是,現實世界並不是圍繞著這些價值在運作的。
觀察社會的運作,往往活得好、拿得到資源、佔得到位置的人,總不是那些最善良、最退讓的那一個,而是那個很敢的人,我媽就常說一句很直白的話:「這個世界就是敢的人拿去吃。」也因此,主人道德這種積極侵略之本質,看似違反我們目前的道德體系,但卻也意外的貼合世界的運作,難道是我們的天性和世界運作渾然不自洽的悖論嗎?
(2 )奴隸道德(Slave Morality)是怎麼出現的?
而我們之所以會一直被教導「退讓、謙遜才是善」,尼采認為,這正是所謂的被奴隸道德進行的價值翻轉。
他追溯這套道德的源頭,回到基督教誕生的時代。當時的基督徒其實是弱勢者——被壓迫、被邊緣化、沒有政治權力去撼動羅馬帝國。於是,他們開始進行一種「價值反轉」,也就是尼采所說的奴隸道德:
當一群人:
- 是弱者
- 被統治
- 沒有武力
- 沒有政治權力
- 無法正面對抗強者
他們會怎麼辦? 他們會在「價值層面」反擊。這就是奴隸道德的起點。
Q:奴隸道德的關鍵動力:怨恨(Ressentiment)
尼采用一個非常重的詞:怨恨。但這不是單純的生氣,而是:無力反擊、不能反抗、但又無法承認自己的弱,於是把痛苦轉化成道德優越感。
奴隸道德如何「顛倒價值」? 奴隸道德不是說:「我弱沒關係」。而是說:
- 你強,所以你是惡
- 我弱,所以我是善
因此整套價值被翻轉為:
- 強大 = 邪惡、貪婪、墮落
- 軟弱 = 善良、純潔、有德
- 受苦 = 崇高
- 忍耐 = 道德高度
- 順從 = 被祝福
尼采認為:「奴隸道德不是接受弱,而是把弱「神聖化」。」在尼采的理解中,早期的基督教,因為由被壓迫者組成,無法撼動羅馬帝國、無法掌握政治權力,於是轉向 道德戰爭:
- 富者 = 有罪
- 貧者 = 被揀選
- 強者 = 邪惡
- 弱者 = 義人
這套價值,感動並團結了大量原本分散的弱者,形成「群眾」。而群眾是什麼?群眾就是權力。於是,這套原本屬於弱者的道德,隨著群眾動員,逐漸取得政治力量。基督宗教在帝國晚期合法化、國教化,最後主宰了歐洲近一千年的價值體系。
而尼采接著問的是:「當你拿到權力之後,你做了什麼?」
答案是:「道德變成了政治工具。」
原本用來對抗壓迫的「謙卑、順服、忍耐」,卻反過來被用來要求所有人服從體制、服從教會。因此,尼采看到的是一個完整的循環:
弱者以道德取得詮釋權 → 動員群眾 → 奪取政治權力 → 再用同一套道德壓制所有人。
而諷刺的是你會發現,世界的實際運作也有恰巧之處——
底層的人被要求溫良恭儉讓; 而真正主宰世界的那一小撮人,不論在商業或政治領域,卻完全是另一套邏輯。他們敢搶、敢鬥、敢不擇手段。從我們的視角看,會覺得他們貪婪、噁心、弱肉強食,但現實是,他們正是靠這樣爬上去的。
更諷刺的是:這套由強者建立的秩序,卻反過來告訴大多數人要順從、不要爭奪。
我這裡要先說清楚一件事,尼采並不是在鼓勵作惡。 他並不是要人傷害他人,而是反對我們壓抑生命本身的動力。想變強、有野心、想突破、想征服,這些在他看來都是生命的原始能量,是值得肯定的。
他也不是單純反對基督或信仰。事實上,他對耶穌本人是有敬意的。他真正反對的,是宗教一旦體制化之後,權力如何滲透其中,並掌握「詮釋權」。
因為詮釋權本身,就是一種權力。 只要試想:「誰有資格解釋聖經?」答案是:「通常是體制中最有權力的人。」不同教派、不同教會,因為詮釋不同,導致分裂,甚至戰爭。
尼采真正想問的是:「你到最後,是在服從神?還是在服從權力?」 也因此,他提醒人不要把生命的主導權交給外部權威,不要用宗教、道德或價值體系來逃避自由與責任,更不要讓這些東西壓抑人的創造性與可能性。這一點,其實和今天許多在反思「靈性逃避」的觀點,非常接近。
而把這一整套再拉回《親密之海》來看,你會發現劇中談的世代對立的結構其實一模一樣:
年輕世代自認是被壓迫的弱者,指責上一代把台灣吃乾抹淨,於是站在道德高點,指責上一代是惡;但在主人道德來看,老一輩的只重視己慾、野心,反而是主人道德定義的善,但當年輕世代透過網路串連,指責上一代的掠奪為惡,當這樣的道德論述贏得群眾成為多數、取得話語權之後,反倒成了有權力定義詮釋權的一方。整套權力運作方式,與尼采談的談的道德反轉可說完全一致。
李憲宏這個角色最清楚: 當他符合多數價值,他立刻被納入「善」的一方; 一旦他偏離主流,一夕之間又變回「萬惡的特權老人」。 這也是為什麼我會說,《善惡的彼岸》出現在這裡,是一個非常漂亮的互文象徵。
然而,大家也不用認同什麼主人道德或奴隸道德,因為至今我自己也未必完全認同主人道德,我還是認為普世主流的「善」,雖非絕對自然,但其脈絡也與人類互利友好的群體利益為導向發展出來的。
但它至少提醒我們一件事: 善與惡,並不是自然存在的,而是在權力關係中被不斷製造出來的。那麼,網路公審真的是公道嗎? 我們真的只是正義使節,還是正在使用多數所賦予的權力?
善與惡,在這裡不是道德結果,而是權力位置的產物。
問題不是你有沒有發聲的權利,而是——你是否意識到,自己正在使用權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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