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殖癌是什麼?聊聊徐波案與鄭爽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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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殖癌是什麼?聊聊徐波案與鄭爽案

當代孕被包裝成平權,女性身體卻成為代價

一、誰才配被罵「繁殖癌」?

男性對血緣與傳宗接代的執著,常被稱為「繁殖癌」。近年在代孕合法化的辯論中,部分積極主張代孕的男同志,也被貼上這個標籤。但隨之而來的質疑是:為什麼女同志用自己的子宮借精生子,卻不被稱作繁殖癌?為什麼女同志伴侶想要自己血緣的孩子,較少遭受道德撻伐?不讓男同志使用代孕,是否構成歧視、甚至違憲?

問題在於,這樣的比較本身就錯置了倫理焦點。女同志生育,是使用自己的身體、承擔自己的風險;代孕則必然涉及另一名女性長時間、不可逆地付出身體與健康。把「能不能使用他人子宮」包裝成「性傾向是否被平等對待」,是混淆生理差異與權利界線。憲法保障的是免於歧視,而不是使用他人身體的權利。因此,不開放代孕並非歧視,而是人權邊界的基本劃線。


二、為什麼「想要血緣」在男性身上特別容易權力化?

關鍵不在於想要孩子本身,而在於誰承擔代價。歷史上,男性的血緣延續多半不需要由自己懷孕、生產、承擔健康風險,而是透過女性的身體完成。當一個欲望長期不需要付出身體成本,它就容易被誤認為理所當然,甚至被上升為權利。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收養常被排除在男性生育論述之外。收養意味著放下對基因與姓氏的控制,承認孩子不是自我延伸。相較之下,代孕保留了血緣,也保留了對生產過程的主導權。

是否存在不構成繁殖癌的男性生育想像?有的,但前提是轉向責任而非權利:不把孩子視為自我延續,而是承擔照顧;不把血緣當成核心,而承認收養與非血緣家庭的完整性。


三、主張代孕的不孕女性,為何依舊是被壓迫者?

在父權婚姻結構中,天生子宮缺陷或因病無法生育的女性,常被丈夫或夫家要求「想辦法生」,否則面臨離婚或被拋棄的風險。在這種情境下,女性選擇代孕,往往不是出於自由,而是出於生存。

她們並非權力的主體,而是被迫成為壓迫的中介者:為了保住婚姻與社會位置,只能讓另一名更弱勢的女性承擔懷孕與生產風險。這正是父權體制最典型的運作方式:把壓力層層向下轉嫁,最後由最沒有資源的人付出身體代價。


四、鄭爽案是什麼?荒謬之處在哪裡?

所謂的「鄭爽代孕案」,發生於 2021 年。中國女演員鄭爽與前伴侶在美國透過代孕方式生下兩名孩子,之後雙方關係破裂。相關通話錄音與文件曝光,顯示她曾表達想棄養孩子,並討論是否放棄親職責任。事件曝光後,引發社會巨大爭議。

這起案件之所以引發公憤,並不只是因為代孕在中國屬於違法行為,而是它赤裸呈現了代孕制度中最危險的一面:孩子被視為可以反悔的計畫成果,母職被視為可以取消的選項。當生育被外包、被合約化處理,卻不必承擔懷孕風險時,人就可能先取得孩子,再決定是否負責。孩子與代孕女性因此被去人化,成為制度流程中的一環。


五、徐波案:當代孕變成規模化的「生殖工程」

如果說鄭爽案呈現的是「可以反悔、可以棄養」的代孕邏輯,那麼徐波案,則把這種邏輯推向了資本化、規模化的極端。

徐波是一名中國富商,近年被揭露在美國透過代孕機構,長期、重複地安排代孕生子。根據美國法院文件與多家媒體報導,他所涉及的代孕嬰兒至少達數十名,外界報導一度指出規模可能高達上百名,確切數字至今未完全公開,但已遠遠超出一般「建立家庭」的合理範圍。這些孩子多由不同代孕女性生下,出生後集中由保母照顧,本人並未實際承擔日常親職。

案件進入美國家事法院後,法院並未全面承認其對所有孩子的親權,理由是該行為已嚴重偏離家庭形成的本質,對兒童最佳利益構成重大疑慮。這起案件震撼的不只是數量,而是它清楚顯示:當代孕被視為可用金錢與制度無限擴充的選項時,孩子會被當成可累積的成果,女性子宮則被當成可調度的生產線。


六、禁止代孕,卻默許強迫生育?

中國法律表面上全面禁止代孕,官方論述也時常以「反對女性商品化」作為理由。然而,在現實脈絡中,這套禁令顯得極為諷刺。婦女拐賣、強迫婚姻與強迫生育長期存在,尤其在邊境與農村地區更為嚴重

中緬邊界多年來頻繁傳出女性被販運至中國後,被迫結婚、生子,「生了孩子才能離開」成為控制手段。2022 年曝光的徐州鐵鍊女事件,更讓外界看見,一名女性被長期囚禁、被迫生育多名子女,地方政府卻先試圖淡化處理,直到輿論壓力升高才承認涉及人口拐賣。

這些案例揭示了一個殘酷事實:當國家能禁止合約代孕,卻無法有效阻止囚禁與強迫生育時,女性依然被視為生殖工具。問題不只是代孕合不合法,而是女性是否真正擁有拒絕生育的權利。


七、女性解放是否必然導致生育率崩潰?

每當反對代孕或批判父權生育制度,總有人質問:如果女性不再被要求生育,生育率下降,國家是否會走向滅亡?但這樣的提問,本身就預設了社會延續必須建立在女性犧牲之上。

然而,國際上的現實是,生育率最低的,往往不是性別最平權的社會,而是那些女性高度就業、卻仍被期待承擔大部分照顧責任的父權型社會。相反地,像法國這類公共托育與家庭支持較完整的國家,生育率反而長期高於其他國家。

由此可見,生育率下降的根本原因,絕非女性主義過度成功,而是生育成本與風險長期高度集中在女性身上。當生育意味著職涯中斷、經濟風險與長期照顧責任,而社會支持卻不足,選擇不生,是對現實條件的理性回應。

把代孕視為生育率解方,只是把原本壓在一部分女性身上的負擔,轉嫁給另一群更弱勢的女性。這不是解決問題,而是延長父權生育模式的壽命。


八、「生育平權」口號的憲法與邏輯問題

「生育平權」、「人人都該有權利獲得有血緣關係的子女」常被當作支持代孕的口號,但在憲法與邏輯上都站不住腳。平等權保障的是免於歧視,而不是保證人人獲得相同的人生結果。

憲法從未保障「取得血緣子女」是一項基本權,因為那樣的權利必然需要他人配合完成。只要一項主張的實現,必須要求另一個人長時間、不可逆地付出身體與健康風險,它就不可能是普遍權利。

把結果的不對稱翻譯成歧視,只是抬高血緣的地位,同時貶低收養與非血緣家庭,最終把女性的身體納入實現他人權利的履行機制。



九、被轉移焦點的真正加害結構

現今輿論常說:「男同志只能收養,女同志卻能自己生,這樣不公平。」但這忽略了一個關鍵現實:在全球代孕市場中,剝削代理孕母最多的,長期是異性戀不孕夫婦。同志只佔需求的一小部分,卻被推到輿論前台,製造成同志與女性的對立。

這不是偶然,而是父權既得利益者轉移焦點的策略。當代孕被包裝成同志平權議題,真正的大宗壓迫得以隱身,男同志反而被迫替整個父權生殖體系背鍋。


結語

代孕爭議從來不只是「要不要幫某些人圓夢」,而是我們是否願意承認:這個制度的運作,必然建立在他人的身體之上。當生育被外包、被合約化、被包裝成平權,最先被要求付出代價的,永遠是那些資源最少、聲音最小的女性。

徐波與鄭爽的案例提醒我們,問題不在於個人是否道德失敗,而在於制度一旦開放,權力與資本會如何自然地走向極端。當有錢有勢的人可以選擇風險、取消責任,而沒有選擇的人只能承擔後果,這就不是自由,而是不對等。

因此,真正該被優先保護的,不是市場的擴張,也不是生育率的數字,而是任何一個女性在面對生育要求時,能否在不被懲罰的情況下說「不」。只要這個條件尚未成立,把代孕包裝成平權,終究只是用進步語言,掩護舊有的父權邏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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